急需輔具的人家住在半山腰,多家廠商皆因地址偏遠婉拒送貨,家屬轉向慈濟求助;志工與在附近工作的勞工朋友合力搬運床架,在下過雨的山路上前行。
在臺北圓山後山小徑上,志工肩扛九十公斤電動床送入失能長者家中;在慈濟關渡環保輔具平臺空地上,六十二張手搖床整裝待發,它們因過時被淘汰,卻是電力不穩的辛巴威最可靠的照護工具。一張張病床的流轉,承載了生命平等的尊嚴。
步入關渡慈濟環保輔具平臺,這裏不大,卻裝載了許多家庭的希望。倉庫中各式輔具分類有序地放在欄架上,小到紙尿片、保潔墊,大到輪椅、電動床,應有盡有。這些都是善心人士捐贈的物資,交由志工清潔、維護、管理,再提供給有需求的人們,為那些因添購輔具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家庭,盡一分心力。
早上九點,關渡環保輔具平臺窗口李信寬與兩位志工,已經在倉庫忙碌著―更換輪椅氧化的輪胎,洗刷手動式病床把手上的鐵鏽,或為即將送出的輔具做測試。回收的輔具難免這裏缺一角、那裏少一塊,志工用心保養,確保將來的使用上能夠擁有完整的功能與安全。
民眾上網申請環保輔具時,可選擇自行取回或送到家。李信寬拿著筆記本,數算身旁的輔具,清點著等下要送出的物件。這次申請者是八十三歲的奶奶,需要「三馬達電動床」;就在大家搬上貨車時,突如其來的陣雨瞬間將志工們淋溼,但這並不影響計畫,眾人俐落地將九十公斤床架與配件送上車,隨即出發。
奶奶住在臺北圓山的後山中,沿經的路途狹窄,溼滑的黃泥土坡道和一小段石板路,無法開車抵達。一行人在山腳下停好車卸貨,徒步扛上半山腰。這條山路本就蜿蜒陡峭,加上剛下過雨,更加難行,在搬運時不僅要相互配合腳程與前行方向,時不時還得注意腳下的安全,避免踩到淤泥、水窪而滑倒。
到達住所,映入眼簾的是歷經滄桑的鐵皮屋,外牆長滿斑駁的鐵鏽;走進屋內,悶熱的潮溼氣息撲鼻而來,空間狹小,五位志工同時站在屋內都略顯擁擠。
兩人將床架打橫再送入,依照家屬規畫的位置安放妥當後,李信寬仔細說明使用方法與注意事項,「兩側扶手要立起來,否則老人家半夜翻身會有危險。」安頓好後,志工們為奶奶齊唱〈無量壽福〉:「祝福您、無量壽,祝福您、無量壽福……」
奶奶雙耳急性失聰,但她靜靜地注視志工開合的雙唇。那一刻,無聲的旋律化作誠摯的祝福,穿透了寂靜,傳遞到奶奶心中。
家屬不停地向志工們道謝。先前,他們也申請過相關單位輔具購買補助,但聯絡多家病床廠商後,都因為住址偏遠送貨困難,而遭婉拒。「當我知道慈濟願意幫我送床時,我就覺得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走。」她滿懷感恩地說。這張電動床的到來,讓她不再憑藉自身力量為奶奶翻身,不用長時間彎腰照顧奶奶的起居,減少許多勞損,同時也增加了面對未來的勇氣。
申請者住屋空間狹小,志工們多次調整搬運電動床的方式,才得以成功進屋(圖1);安置妥當後,志工為臥床長輩齊唱祝福歌,也期待此次行動減輕照顧者的負擔(圖2)。
從手搖到電動 長照需求轉變
在繁華臺北的知名地標附近,竟有這麼一間隱身於山間的人家,日夜盼望著輔具到來―這是返程途中,一行人腦海中的畫面。而這只是二○一七年慈濟環保輔具平臺成立後,眾多需求家庭之一。僅是在二○二五年一年間就送出五萬三千多件輔具,超過三萬五千戶受益。運送路途是辛苦的,也不禁讓人感覺有合適的輔具分擔生活上的不便,相關資源的流動是多麼地迫切且重要。
來到關渡環保輔具平臺戶外,一塊被白色帆布覆蓋的巨大突出物格外顯眼,且置放多時。李信寬掀開帆布一角感嘆道:「這些都是手搖式的病床,在臺灣比較沒人需要了。」根據輔具平臺志工們的觀察,民眾普遍更喜歡電動床,只要一個按鈕就能完成過去需要花力氣才能做到的事。
即便臺灣仍有像奶奶家這樣需要援助的角落,但長照家庭對輔具的需求早已轉向電動化。在資源匱乏的國度,情況則完全不同。長期居住在辛巴威的慈濟志工朱金財,曾在生前心痛描述當地人的生活窘境:「他們真的很窮,如果有肢體上的困難,就是只能爬,沒有辦法取得輔具幫助他們再站起來。」
輔具發展的進步,著實能成為照顧者們得力的左右手,但也延伸出另一個問題―大量輔具雖仍可使用,但因功能「過時」而被提早淘汰;交給志工們回收後,就陷入漫長的等待。為了不讓這些物命無聲消失,也為了回應遠方國度的呼求,志工們決定為它們尋找新舞臺。
臺灣長照家庭對輔具需求以電動型為優先,慈濟回收的手搖床因需求少而閒置;志工設法找尋出處,因緣際會可送往非洲辛巴威。四月十七日清早,志工抵達慈濟關渡園區環保輔具倉庫,將床架等物資送上貨櫃車,實踐這項計畫。
過時依然耐用 為辛巴威上路
「一、二、三啊!」四月十七日清早,關渡環保輔具平臺傳出一陣陣強而有力的聲音,劃破平靜的藍天,三十位志工捲起袖子,戴上工程安全帽,分工合作搬運著一個又一個輔具。這一次,原本隱身於白色帆布下的手搖床,終於不再被遺忘,即將啟程前往急需輔具的辛巴威。
這個慈善行動一直是朱金財的心願。去年十二月,他回臺灣時,與十多年好友且同為慈濟志工的魏良旭商議,詢問能否援助二手輔具;魏良旭毫不猶豫應允,開始辦理各式手續,並聯絡全臺各輔具平臺窗口支援所需品項。
然而,跨國援助並非易事。進口貨品必須符合辛巴威國家標準,也就是裝船前符合性評估計畫(CBCA);因此捨棄受到管制的輪椅與便盆椅,最終決定將六十二張手搖床、一百四十七張床墊、五十個助行器、五十八支柺杖及約兩百件床包送上貨櫃。
這些物資集結全臺慈濟環保輔具平臺的捐贈,值得一提的是,新竹平臺就貢獻了四十七張手搖床;新竹窗口方奇輝說明,有一天輔具平臺官方帳號突然收到一筆大量捐贈,第一時間與捐贈者聯絡,得知原來是新生醫院執行長特助曾煥格先生,為圓滿父親生前回饋社會的心願,捐贈病床予醫院,同時也將院方汰換的病床捐贈予慈濟。
方奇輝希望讓曾先生的美意得到圓滿,於是主動為這批輔具尋找送出的因緣;輾轉與李信寬牽上線,一同加入運送輔具到辛巴威的計畫,他說:「能延長物命是最珍貴的,提供給有需要的人使用,那跟擺放在倉庫的價值是不一樣的。」
這是慈濟第一批送往非洲的輔具。也有人疑問:海運費時,為什麼不在當地採購就好?魏良旭無奈道:「辛巴威的物價是臺灣的很多倍。」他以水井建材舉例,一根六釐米的逆止圓棒,在地採購十七美元(約新臺幣五百三十五元),但在臺灣購買,相同材料只需新臺幣八元。由此可知,若要在當地購買到和臺灣相同品質的醫療輔具,金額會是多麼可觀。
在非洲國家中,辛巴威國民教育程度名列前茅,過去更因農業繁榮被喻為「非洲的麵包籃」;但近二十年來,在旱災與通膨下,許多家庭難以維持基本生活。想到當地人民的貧瘠,魏良旭只希望盡可能地填滿偌大的貨櫃;只是遺憾,朱金財在今年二月二十四日往生,無法在當地接收這筆捐贈。
裝櫃現場,幾位志工將手搖床架平放上堆高機,由李信寬負責駕駛,將病床送到貨櫃車的高度,再由爬上貨櫃車的志工們協力將床推到貨櫃底部,並由平放轉為直立並排―這是李信寬與魏良旭事前討論出的最佳方案。
在臺灣,電動輔具是體貼照顧者的首選;但在時常斷電、電力不普及的辛巴威角落,手搖床無須能源、耐用好修理的特性,反而成為當地最可靠的幫手。
志工依照事前商討出的最佳方案,合力將手搖床平放上堆高機,再送至貨櫃車高度,由車上志工將床架打直並排、推送到底部,確保空間使用最大化(圖1)。每件輔具都貼上祝福語與慈濟標誌,盼在兩個月船運後抵達辛巴威,為貧病民眾帶來希望(圖2)。
為老朋友努力 最珍貴的禮物
經過數小時努力,豔陽曬得每個人滿臉通紅;志工們將安全帽拿下後,頭髮溼漉漉地像剛淋了一場雨,儘管如此,他們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其中一位看著貨櫃中層層堆疊的輔具,感慨分享:「這些輔具對於物資匱乏的辛巴威民眾來說,我相信對他們的幫助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珍貴。」
看著志工們如此賣力,魏良旭回想起今年初,當他告訴朱金財,輔具送辛巴威的計畫被眾人支持時,朱金財開心表示,這會是今年收到最好的耶誕禮物,「像小朋友得到一個大禮物一樣……」說到這裏,魏良旭被突如湧起的思念之情渲染了情緒,眼眶紅了,語帶哽咽:「今天貨櫃要出去了,五天前是朱師兄的生日,所以他在天上應該看得到,我相信他會告訴我:『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禮物』。」
慈濟環保輔具平臺是不少臺灣民眾安心的後盾,如今也啟動將傳統輔具捐贈他國的計畫,不只是完成朱金財的心願,也讓那些靜靜躺在倉庫角落的手搖床發揮功能。兩個月後,這批輔具將在另一個國度被再次使用,承接起新的照護需求,開啟它們的下一段人生。這不僅是資源的跨海分享,更是慈濟人對「延續物命」最至誠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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