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斐莉
大愛電視資深製作人,臺北慈濟委員;具二十五年媒體經驗,採訪足跡橫跨四十三國。二○二四年起兩度深入辛巴威,記錄朱金財夫婦帶領本土志工,在旱災與瘧疾疫情中鑿井救苦、濟貧供餐。本專欄將透過她的第一手觀察,呈現慈濟如何在辛巴威掘出翻轉苦難的生命之泉。
來自臺灣的朱金財在辛巴威修鑿四千七百多口井,更栽培出「活水」―本土青年艾薩克。他承繼了嚴謹的測水技術與奉獻的精神,這分超越血緣的父子情與未竟的鑿井大願,持續奔流在乾涸大地。
位於辛巴威首都哈拉雷市(Harare)的慈濟會所,今年三月三日擠滿了人潮,不是為了領取發放物資,也不是參加義診,而是為了來跟守護他們多年的慈濟志工朱金財道別。
在追思會上,一位瘦小的辛巴威志工代表分布全國的三千多名本土志工致辭,看得出來他已經有好幾個晚上沒睡好覺了,然而身形單薄的他語氣十分堅定;在緬懷朱金財之際,不忘對同輩人打氣:「我們一定要堅定地繼續朱師伯所走的道路,他才不會失望,才會感到高興。」
年輕的艾薩克.聶魯可可拉(Isaac Nyarukokora),是慈濟辛巴威水井團隊的領袖,也是陪伴朱金財走完最後一夜的人。
在辛巴威慈濟會所中,經常可見水井團隊總領隊艾薩克(右一)與朱金財商議會務,他也是朱金財生前得力的助手之一。
臺灣阿伯傳功夫
印象中,在辛巴威慈濟會所,經常會聽見朱金財高聲呼喚「Isaac!」像是將領在呼喚士兵。沒多久,就會有一個男生快步跑來,恭敬地詢問朱金財有何指示―二十八歲的艾薩克,是朱金財得力的左右手。
艾薩克的父親澤基亞斯(Zeckias Nyarukokore)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因為他三不五時就會鑽進車底維修。我在辛巴威造訪期間,從來沒見過澤基亞斯的臉;每當問艾薩克:「令尊呢?」他就會指一指,又在車底下了。
什麼樣的車都難不倒澤基亞斯,因為他曾經是一家修車廠的老闆。大約在二○○八年時,朱金財到澤基亞斯的修車廠修車,認識了這位莫逆之交,開始跟他聊慈濟在辛巴威的慈善志業與證嚴上人的靜思語,沒想到引起共鳴;那時,艾薩克還只是個小朋友。
生長在首都哈拉雷郊區、人口稠密的哈特克里夫(Hatcliffe),艾薩克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上有大姊,下有兩個妹妹,從小看到這位來自臺灣、很有威嚴的伯父,感覺有點害怕;但透過父親的關係,他逐漸了解朱金財在辛巴威的善行,以及他如何帶領志工依循上人的指引,奉行慈濟精神,走在正道上,因而受到感動,在高中畢業後進入慈濟,擔任駕駛及電腦文書工作。
我也經常找不到艾薩克,因為他總是在鄉下奔波。他曾對我說:「到我此生的最後一口氣,我都會非常感恩,我是辛巴威第一個學習測水和鑽井的慈濟本土志工。」他對水井鑽鑿工作的投入,令人刮目相看;尤有甚者,每次我造訪辛巴威時,他幾乎都是最操勞、最忙碌的那一位,舉凡開車接送、帶隊下鄉、向朱金財回報測水結果,他總是一肩扛下內外場的工作,經常工作到午夜。
在我回到臺灣後,有時在通訊軟體上留言給他,他竟然可以立即回覆,彷彿臺灣與非洲毫無時差;在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的這個部分,他似乎也獲得了朱金財的真傳。
但那並不代表艾薩克年輕的身體受得了許多體能上的挑戰。「在尋找出水點的過程中,常會面對非常困難的氣候因素,在戶外真的很熱,身體很快就會脫水,讓你很難在太陽下停留好幾個小時。」
為了避開高溫,團隊會在凌晨就出門;但早出門不一定可以早收工,因為開鑿新井前的出水點探勘非常耗時。
在辛巴威,許多工程公司經營鑿井生意,鑿一口井費用動輒上萬美元;朱金財在二○一三年為缺水村落投入鑿井工程之後,很快發現委外成本太高,於是「邊看邊學」,最後不再花錢發包,而是帶著本土志工自己來。朱金財的夫人李照琴說,他有一種特殊的天賦,「學東西很快。就連以前我們做成衣時,他也是站在旁邊看著很複雜的機器,看著看著就會操作了。」而朱金財率先把鑿井的這門功夫,教給了艾薩克。
鑿井車進村前,團隊先勘查出水點。艾薩克(圖1右)以儀器反覆測量、逐步縮小範圍;測水儀器輸出的剖面圖曲線與色彩(圖2),可判讀地質與含水量,藍色代表岩層鬆軟,綠色軟硬適中,黃色與橘色為堅硬岩層,紅色則代表極為乾燥,不適合鑽鑿。
尋水者的超能力
鑿井是門大學問,如何找出適合鑽鑿的出水點是關鍵。許多乾井之所以乾涸無法使用,除了受到聖嬰現象的乾旱影響,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當初鑽鑿時,沒有精準掌握到出水點。
傳統上,辛巴威人以土法去測出水點:把銅線綁在鐵絲棒上,在地上緩慢來回行走,如果兩根銅線棒出現交叉,就代表銅線感應到地底下的水氣。這種方式稱為「水脈感應探水術」,或許有點不科學,也帶有迷信色彩,卻在當地行之有年。
為此,朱金財採取了傳統與現代並用的策略。先用「水脈感應探水術」縮小範圍,再用繩子拉出經緯度,每隔十公尺以專業儀器探測,直到出水點出現為止。這就是艾薩克所說的,經常得在戶外酷熱的天氣中待上一整天作業。
水井團隊目前使用的是PQWT的測水儀器,它可以跑出地下岩層的剖面圖,標示出這個可能出水地點的深度,曲線則代表地下水在裂縫中流動的狀態,而V字型的最低點,就是擁有豐沛地下水的出水點。
剖面圖可以看出岩石屬性,判斷出是否適合鑽鑿;至於如何解讀充滿彩虹顏色的剖面圖,就需要功夫了。艾薩克說明:「藍色代表岩層鬆軟,綠色為軟硬適中,黃色與橘色顯示岩石堅硬如花崗岩,而紅色則代表極為乾燥的岩層,並非出水點。」
每當團隊在村落確定了出水點,便會將剖面圖傳給朱金財,讓他無論身在何處,都能透過手機即時判讀。也因此時常可見本土志工圍繞著朱金財,討論剖面圖的場景。
「朱師伯教導我很多,但讓我獲益最多的是他嚴謹的態度。」艾薩克說,他們總是被朱金財要求要找出完美的出水點,以避免鑿出乾井,「因為對當地居民來說,那可能是他們一生唯一一次有井可用的機會。」團隊不厭其煩地重複確認,直到百分之百肯定為止,才會出動水井工程車來挖鑿。
鑿井需要專業技術與經驗,朱金財向團隊解說剖面圖如何判讀,手把手傳承(圖1)。二○二五年朱金財、李照琴帶領辛巴威志工回到靜思精舍體驗靜思家風,艾薩克與父親(圖2前排左三、左二)感恩常住師父教導。(圖2攝影/尤鈳晴)
跨種族的父子情
身為水井團隊的領袖,艾薩克早已練就一身功夫,他承襲了朱金財嚴謹的態度,所探測的出水點也相當精準,甚至成為辛巴威政府部門諮詢的對象,這讓朱金財非常欣慰。
「朱師伯改變了我的人生,他給我機會在慈濟服務,讓我的人生變得更有意義;透過他所傳授給我的,我能夠再教給其他人。慈濟的正確道路,讓我遠離種種不善,例如吸毒或是犯罪。如今,我能透過我的專業挽救許多生命,改善許多人的生活,還能與人分享這些生命價值,我真的感恩他。」艾薩克閃動著雙眼,道出對朱金財的謝意。
已經受證為慈濟志工的他,甚至嚮往成為清修士—簡樸生活、恪守清淨戒行的修行者,全心服務鄉親。「我希望能與自然和諧共處,擁抱當下,放下攀緣,並且培育內在的定靜。」
新冠肺炎疫情蔓延期間,朱金財也染疫,生命一度垂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朱師伯無法進食、走路或坐著,連說話都困難,我哭了,因為我知道他很痛苦。他跟辛巴威人沒有血緣關係,純粹是為了讓辛巴威人能夠獲得乾淨水源的這個大願,甘願在這裏忍受這些痛苦與折磨。」
在進入慈濟多年後,艾薩克對朱金財已經沒有小時候的害怕心情,反而有著對父親般的愛與尊敬。「我希望菩薩可以保佑他,讓他健康長壽;每當看到他身體大不如前,我會很擔心。」於是,在二○二五年的一次採訪中,我又問了一次艾薩克,還有沒有什麼話想跟朱金財說?
他說,「師伯,雖然我們可以做您的眼,但我們很需要您,也很愛您,祈願菩薩持續讓您成為非洲的祝福,祈願菩薩每天都能賜給您滿滿的能量,陪我們長長久久走下去。」這世間,有誰會想到,一位黑人年輕人會跟毫無血緣關係的黃種人,說出如此深情的話語呢?
二○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朱金財於睡夢中辭世。當時團隊正在辛巴威西部萬基(Hwange)執行發放行程,與朱金財同寢室的艾薩克,在早晨發現他已沒有了氣息。艾薩克在強忍震驚與悲傷之餘,立即通報家屬並聯繫葬儀社,隨後連夜驅車從萬基南下至布拉瓦約(Bulawayo)與朱家人會合,共同護送遺體北返首都。
治喪告一段落後,艾薩克持續帶領水井團隊挖井,三月下旬回到朱金財二○○七年結緣的自由小學所在地―艾普沃斯(Epworth),為三所學校鑿井。這也讓團隊在朱金財往生時所累計的四千七百一十五口井數量,有了別具意義的成長。這三口井代表的是水井團隊的承擔,相信朱金財所鍾愛的艾薩克將能帶著他的精神努力下去,讓愛繼續播撒在乾涸的辛巴威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