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養提早長大的孩子

作者/林綠卿

政大阿拉伯語系畢業,留學、旅居約旦27年,2019年至2025年服務於慈濟約旦分會,2026年起為約旦人文真善美志工。透過她細膩的華人視角,記錄在中東生活點滴,以及貧民、流徙者展現的生命韌性。

對敘利亞單親媽媽法婷而言,逃離內戰砲火只是開始,如何在異鄉約旦獨自養育子女,才是漫長的戰役。

如果我這次過不去了,請你幫我照顧我的孩子們……」二○二二年三月二十九日,三十三歲的法婷(Fatem Ghazi Jomaa)在前往醫院的計程車上,對好姊妹莉瑪(Lima Saleh)託孤般地交代著。

兩位寄宿在「慈心之家」(Tzu Xin House)的單親媽媽,一位腹痛到幾乎休克,一位想著相同的人生處境,在壅塞吵雜的約旦安曼街道、沒有人注意到的計程車裏,兩人抱頭痛哭。

抵達醫院,由約旦慈濟人醫會醫師莫罕那(Dr. Muhannad Alasbahi)檢查,確定病因是嚴重的婦科急症:卵巢水瘤(Ovarian Cyst)扭轉並且囊腫破裂出血,當晚就緊急手術救命。

觀察期一天過後,法婷就出院休養了。我去慈心之家探望,剛度過生命關卡的她,一如往常溫柔說道:「真的很感激慈濟救了我的命,不然我的經濟情況,是沒辦法動手術的呀。先生不在約旦,如果我也不在了,孩子們怎麼辦?」慈心之家這群好姊妹,輪番煮食給她的三個孩子,還幫忙檢查作業,複習功課,讓她無後顧之憂,安心療養。

敘利亞單親媽媽法婷勇敢面對苦難,入住慈心之家後,一家人有了安定的生活。(相片提供/法婷)

穿越險境離鄉求生

一九八五年,法婷出生在敘利亞北部的拉卡省(Raqqa)。拉卡省有幼發拉底河流過,當地出產的棉花與小麥富有盛名。她原生家庭並不富裕,父母是農工,生養了八個子女。當回憶起在敘利亞的生活,她說:「我的父母兄姊,每年會在農忙的夏季,到南部的達拉省打工賺錢;我比較幸運,是最小的一個,所以他們只帶我去過一次。」

法婷十七歲結婚,丈夫經濟條件同樣不豐裕,每年會到約旦境內打工六個月,再回敘利亞與妻兒團聚。二○一二年二月起,拉卡省不再是一個安全的避難區,政府軍、伊斯蘭國、庫德族武裝組織,在這片土地上展開拉鋸戰,無辜百姓只能拋下一切,舉家出逃。法婷與先生就在這樣的險境下,二○一二年九月帶著四個孩子,穿越敘利亞南北六百公里,抵達南部邊境,從賈比爾關卡(Jaber Border Crossing)進入約旦。

在難民營生活了數月,幸好有善心人士幫忙支付保證金,一家人得以前往安曼的斯維拉區(Sweileh)租房落腳;先生與小叔在工地當水泥工,撐起各自的家。

二○一七年三月五日,原已平靜的生活再度被打破。先生沒有工作許可證,在工地被警察抓到,隔天遣返敘利亞。法婷的五個孩子,最大的十歲,最小的出生才二個多月;失去生活依靠的一家人,輾轉找到收容敘利亞單親媽媽、由慈濟承租的慈心之家入住。

我們家的孩子真棒

法婷依靠聯合國發放的難民食物券度日,還有接手工十字繡的工作,雖然收入微薄,每個月一百一十約幣(約新臺幣四千五百元),但扣除交通費,多少可以支付孩子的開銷。

新冠疫情期間封城,二○二一年三月逐步解封,當時每日確診仍高達八、九千人;慈濟約旦分會提供慈心之家製氧機、藥品,每週全棟消毒。法婷經歷過染疫的痛苦,幸而重拾健康;也就是在那年七月,慈心之家跆拳道課開班,我前去探訪,發現法婷家的兩個大男孩曬黑了。

一次我打趣問他們:「曬這麼黑,暑假都去哪裏玩啊?功課有沒有寫啊?」這兩個可愛的孩子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二兒子穆罕默德(Mohammad Ahmad Jomaa)說:「才沒有出去玩呢,我和哥哥在巷口的雜貨店打工,站在路邊賣咖啡啊。」原來雜貨店老闆也喜歡這幾個禮貌懂事的孩子,暑假期間聘請為小幫手,讓他們賺一點零用錢。

孩子們的懂事是法婷最大的安慰,他們知道媽媽的脖子長骨刺,不能長時間低頭刺繡,就找尋打工機會幫忙家計。來到異鄉避難,敘利亞媽媽們當家,看到回歸故里的希望渺茫,所以盡可能要求孩子念書,得到文憑,將來才有謀生機會。

大兒子阿布都拉(Abdullah Ahmad Jomaa)在二○二五年聯考中得到八十分的成績,在慈濟獎學金贊助下,進到安曼阿拉伯大學就讀商業資訊管理系。多年陪伴,無數悲喜與共的日子,我們開心到慈心之家同慶,那種心情就跟自己家的孩子考上大學一樣。

「我們家的孩子真棒!」我開心地抱著法婷,第一次見到她眼中閃耀著自信和喜悅,多年來的憂愁一掃而空。

同理貧苦而付出,法婷跟著慈濟志工一起到機場路發放,關懷約旦籍貝都因貧戶。(攝影/陳秋華)

讓下一代遠離烽火

孩子們的爸爸被遣返回敘利亞後,輾轉透過人蛇集團偷渡,穿越土耳其進入歐洲,落腳德國。

農民出身的他,母語讀寫能力有限,遑論學習外語;雖然已經在德國生活了快十年,但遲遲無法通過語言能力測驗,更難取得國籍、擺脫難民身分,無力接引妻兒到德國團聚。

二○二四年十二月八日,執政超過半世紀的阿薩德政權遭反抗軍推翻,但是敘利亞內外依舊暗流洶湧。周邊國家虎視眈眈,東北部的庫德族希望建立自治區,還有未繳械的前政府軍到處流竄;法婷的家,就在庫德族武裝力量控制區內。

庫德族人口約三千多萬,是全球規模最大的無國家民族之一。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其世居之地被劃入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與伊朗境內,從此分屬異國。百年來的恩怨,使其與周邊族群及國家時有衝突、時有合作;局勢反覆之下,和平始終不見曙光。

我曾問法婷,會想帶著孩子回家嗎?她思索了很久,緩緩道出:「我的爸爸媽媽、親戚們,都已經不在敘利亞。我們原本的家,也變成別人的了。而且現在那邊不安全,我不想把孩子帶到危險之中。」

二○一九年起,慈心之家幾位媽媽參與慈濟發放活動。過程中,她們看到照顧戶居住的環境,生活條件的不足,也想要為他們多做一些什麼,多送給他們一些溫暖。之後發放活動中,常常見到法婷的身影,在豔陽高照的果爾莎菲區,與志工為貧困學童送出書包,在寒風刺骨的南部沙漠,為赤腳的貝都因孩子穿上冬衣。

瞬息萬變的國際情勢下,難民的未來有太多的不確定性。法婷以單純的信念面對一切:「我在人生最無助的時候,是慈濟向我伸出了援手。現在的我,雖然沒有多餘金錢助人,但是可以給予關懷與溫暖,這也是慈母上人教導我們的,微笑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臉。」

約旦慈心之家
敘利亞單親家庭避風港

位在安曼市艾因巴夏區的公寓建築,敘利亞難民單親家庭入住之後,在嚴謹的團體規範中共同教養子女。慈濟安排學童入讀私立學校,邀請慈濟人醫會醫師往診。隨著環境變遷,發展出更全面的照顧模式―

在慈善方面,因應聯合國救濟金縮減,2025年6月起,慈濟提供每戶每月生活補助金:大人50約幣(約新臺幣2,000元)、小孩15約幣(約新臺幣600元)。醫療從「往診」轉為「門診」,媽媽們自行前往人醫會醫師診間,相關費用由慈濟負擔;教育上除了學費補助與大學獎學金,更增設電腦、跆拳道與木工等課程。

最動人的轉變是媽媽們角色的提升。2019年5月首度參與濟貧發放,自此開啟從受助者轉為助人者的契機,在異鄉重拾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