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通常是人們口中籠統的稱呼,但在許武嵩身上成為具體的日常。他從迷失走回正軌,在閱讀中自省,在慈濟志工的路上實踐善行,活出當代好人的一種面貌。
「
好人」這一美譽,在一個人際疏離、人心淡薄的年代,彷彿已經失去了它的語言魔力,成為籠統、客套的名詞,時而還會聽到濫好人、提防被利用等負面標籤。
二○○七年,五十歲的許武嵩受證慈濟委員,他曾被選為年度的社區人品典範分享人物,並且跟著歲末祝福場次,在臺北、臺中、臺南及高雄對大眾一次次地分享自己走過人生轉折的生命故事。
他說話率真,聲音洪亮,言談間散發熱情,以及敢於揭露自身的脆弱,都有著讓人想親近的特質。近年來,身為環保幹事的他,也常成為大愛新聞的採訪對象。
「許武嵩是一個負責任的師兄,人也很好相處……」長年和他一起做環保的志工形容,許武嵩雖然性子急,但少見他生氣,遇事總會想著怎麼好好溝通;即使不是慈濟人,他所互動過的保全、清潔人員、接待過的外賓,也不約而同地對他做出「好人」的評價。但他究竟是如何的「好」?
在大樓保全人員邀請下,六年來,許武嵩每週準時來到臺北市復興北路一處大樓收取回收物;在他到來前,住戶及辦公單位已先分類整理妥當。
賭徒收心,中年成為好學生
許武嵩的生命曾有過一段低潮,那是在他走入慈濟之前的事情。
一九八二年,二十五歲的許武嵩在臺北皮鞋街、也就是現在的中正區城中市場賣服飾。在他的記憶中,那是做生意的美好年代,每日進貨賣貨,行情好時,一天淨收入甚至可達上萬元。
他在三十五歲時開始炒股票,金額進出是上千萬的流動;直到在股票投資失利後,開始轉向賭博,也是動輒百萬元起跳的。過程中,他抵押了房子,妻子兩度為此離家,也傷了父母的心並花用了他們的錢財。
常言道,苦日子總是會有個盼頭的。有一次許武嵩賭贏了,放了一筆錢在桌上,說是給家用的,妻子黃碧華覺得終於告一段落了,「隔天起床,就發現那筆錢不見了。」賭徒暫時的勝利或休息,並不等於結束;許武嵩在賭與棄賭之間,足足徘徊了十年。
許武嵩認為他生命的轉折點,是黃碧華將孩子送到人本教育基金會開辦的森林小學;學校要求家長參與父母成長班,作為一種「再教育」的歷程,還有舉辦讀書會,成員有教授、工程師、小販等各行各業人士,共同閱讀心理學、哲學、教育學及佛學等書籍。
小兒子就讀森林小學的這六年,許武嵩愛上了閱讀,「原來離開了學校,我竟還能再受教育、再成長!我曾是一個很不好的學生,可是當有機會讓我重新開始,我可以是一個很好學的學生,也是一個能把氛圍變得很熱心、熱情、正向的人。」
許武嵩反思:「成長班和讀書會的人都認識我,也知道我本性不壞。那為什麼會迷失在金錢主義?」如同他讀到著名心理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著作《愛的藝術》所述,他從渴求金錢以填補自身匱乏的狹義之愛,轉向更廣義積極的愛,他說:「一個懂得自愛自重的人才有辦法去愛別人,才會有愛人的能力。」
許武嵩幼時因為父母忙碌而疏於管教,成為老師眼中作弄同學的頑皮男孩;老師對他說:「像你這樣窮人家的孩子,又愛搗蛋,長大不會有出息!」
對比兒子和自己的童年,許武嵩感慨,在有正確引導和充滿關愛環境下成長的孩子,內在散發出的自信著實不同。這讓他深深感受良好教育的力量,也慶幸自己重新撿起出社會後就不再有的閱讀習慣;書中的智慧是他理解自身及生命意義的力量泉源,而敢於分享或懺悔,則是他透過好書的語言對自身生命的重新註解。
許武嵩每週獨自開著環保車穿梭臺北市,收取店家、大樓的回收物。
城市擁擠,因為環保而相會
慈濟中山八德共修處的環保教育站,每日都會有四、五輛小貨車同時出門,在臺北的鋼筋水泥建築中穿梭,回收著城市的消耗之物。
復興北路上一棟辦公大樓中的一家旅館,許武嵩來收回收物有十幾年了。六年前,大樓保全陳正龍入職,發現其他樓層單位因為業者收取不準時,囤積過多物資而造成困擾,於是商請許武嵩協助處理整棟樓的回收物,回收資金也護持慈濟;陳正龍也要求住戶、銀行等單位配合分類;「他們都說我很嚴。」陳正龍笑說。
六年來,許武嵩每週準時出現,有時候陳正龍還沒上班,回收物就已經被收走了,「如果他要去花蓮慈濟做志工,他還會打電話通知我。」
過去,家家戶戶將分類好的回收物定時定點放置在街巷,等待慈濟環保車收取的模式,已經逐漸少見,許武嵩說明:「社區很多環保據點都不做了,有些是因為負責據點的志工都老了,也找不到第二代接班。」
如今中山八德環保教育站的志工會到公家機關、飯店、店家、辦公大樓或住宅大樓收回收物,若能找到有回收需求且願意先做初步分類的商家,就可以持續合作;如果大樓或店家希望保留部分回收物自行變賣,或是提供給拾荒業者,也不影響與慈濟之間的合作,許武嵩說:「最重要是推廣環保理念,不浪費資源。」
民生東路附近一處住宅大樓,管理員余幸佳認識許武嵩已有十來年。余幸佳負責收信、垃圾清理和分類工作;大樓一樓的小隔間裏,有幾個大型的太空包,裝滿塑膠瓶、紙盒等回收物。
余幸佳每天用推車來回兩趟丟棄垃圾,若她要再顧及回收物,不知得推上多少趟,「很感恩師兄來幫忙,現在的量確實很大。」在余幸佳還未到職前,許武嵩就已和團隊一起來收取,「現在只剩下許師兄一個人來。」住宅或辦公大樓的地下室不方便容許太多外來車輛,許武嵩很常獨自開環保車行動。
與大樓的保全、清潔人員接觸多年,許武嵩始終保持著禮貌、尊重的距離;勤勤懇懇的態度是他們工作和生活的一環,在這座大城市裏,雖然因為環保而緊緊扣連,卻不曾涉入彼此隱私,君子之交淡如水。
走過風雨歲月,不論是生活上或做慈濟,許武嵩和妻子黃碧華相伴相隨(圖1)。許武嵩熱愛閱讀,在每日規律的生活中,時常展閱佛典及證嚴上人著作(圖2)。(相片提供/許武嵩)
完美日常,用心生活的快樂
若說在森林小學那幾年的讀書會,是許武嵩汲取生活智慧的過程,那麼加入慈濟志工,便是他將這些智慧實踐在生活之中的時候。
如今的許武嵩過著不一般的日常,他嚮往著一種出家式的生活。他說日月交輝是一天當中最有靈氣的時光,因此他每日早晨四點起床做早課,最常跟著花蓮靜思精舍線上即時共修,隨著常住師父拜經、聽上人開示。聽課、看經書,是他一天的開始。
早課後用早餐,南瓜豆漿、五穀饅頭、水果和灑了鹽巴的熟雞蛋,吃得很健康;早上七點,就前往中山八德共修處,開始一天的環保作業。
妻子黃碧華有時與他同行,但近期因為承擔了獨居長輩關懷事務,他多數還是獨自前往。他有著一雙厚實的雙掌與粗壯的熊腰,彎腰搬運紙箱的動作,一天下來少說重複了上百次。將回收物裝箱載往回收廠變賣,這是他與其他年長志工的環保日常,每次的搬運都讓手掌變得乾燥,抓住一疊疊紙箱的握力也會變弱,腰部隨著彎了又挺的不斷重複而痠疼。
由於現在他需要照顧孫子,每天中午十二點後就會回家煮飯;每晚七點後是屬於他的個人時間,他通常會散步或看書。他的生活非常規律,這不禁令人聯想到日本電影《完美日常》,身為清潔工的男主角,雖然每日重複廁所清潔的勞動工作,但仍然過得優雅,音樂、攝影、閱讀和泡澡滋潤日常。但許武嵩要比電影中的男主角幸福,他有愛他的家人,還有一個環保站的大家庭。
對許武嵩而言,環境污染是群體共業,做環保卻是個體修行。環保,是將髒亂、被丟棄之物化為清淨、可用之物,他認為這正是修行的隱喻:「我天天做環保,天天聽上人開示,天天檢視自己―這樣的檢視讓我很高興,我找到了自己的清淨本性。」
在一個擁擠的都市中,專心過好自己的日常,把眼前能付出的事情做好,善待自己且善待他人,或許不失為一種當代「好人」的圖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