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病,看健康
撰文‧楊金燕
每兩個月一次的新北市平溪義診,持續二十餘年之久;百人醫療團分頭看顧長輩們的身體狀況,指導飲食和運動,檢查用藥甚至提前發現病癥,這即是「不看病、看健康」的長情陪伴。
二○二一年四月,百合綻放的春天,慈濟人醫會北二區隊長張治球醫師見新冠疫情稍緩,立刻重啟新北市平溪義診。這些時日來,不只他急,志工們也按捺不住,頻頻來問:「隊長啊,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隊?」
一場世紀之疫,打亂了兩個月一次的定期義診,端賴志工電話維繫問好,再到平溪,已經是八個月後的冬日。中醫師張治球說,疫情期間,走了七位長輩,都是他們看顧了十多年的老人家,相當不捨啊!
北區慈濟人醫會從二○○○年開始,風雨無阻地走進平溪、貢寮、三芝、雙溪、瑞芳等地定期、定點義診。這個「定」,有如大船下錨,安定著鄉親的心,同時也是一分愛的約定。
平溪義診除了在活動中心駐點,提供內科、眼科、牙科、皮膚科、中醫等多科別看診,在十分的成安宮也有一組醫護人員駐站。這二十多年來,陸續開發了八至十條「往診」路線,每到義診日,各隊伍同時出發,走進行動不便或獨居長者家裏看診,從平溪老街、靜安路、嶺腳、菁桐到山區石筍尖,都有他們往診的足跡。
每每團隊尚未抵達,遠遠就看到老人家已經坐在門口翹首盼望,他們接到志工通知,便開始期待了。「天氣這麼冷,阿伯,咱趕緊進屋。」志工扶著老人家進門,阿伯則笑說著:「看到你們,我足歡喜!」這是時間醞釀出的親密與信任。
張治球中醫師(左)長年率隊服務全臺最老鄉鎮平溪地區,並號召許多中醫師加入團隊。(攝影/周綉珍)
最老鄉鎮的鬧熱聲
每回平溪義診日,平均有一百五十位醫師、護理師、藥師與志工,來為百餘位鄉親義診。張治球驕傲地說:「但是我們來平溪,不是來看病,是來『看健康』!」
每一組「居家往診」隊伍簡直是把門診服務送到家了,因為問診外,更重要的是來關懷、衛教、檢查藥袋、叮嚀正確用藥,以及教長輩如何鍛鍊肌力或復健等。這二十年照顧下來,義診實際開藥的比例逐年降低,該去醫院進一步檢查治療者,也會在徵求老人家同意後,現場直撥電話提醒子女。
以放天燈聞名的平溪,山水秀麗,早年是臺灣最重要的產煤鄉之一,吸引了許多人口移入、養活了整村人。從過去人丁興旺繁盛,而今村莊凋零沉寂,甚至曾登上全臺「最老鄉鎮」第一名。
沒有工作機會,子女只能離鄉往外地發展。因此不論是「老老照顧」的家庭或獨居長輩,有時也難免心生孤寂。人醫團隊走進他們家裏,量血壓、測血糖,詢問身體近況、唱唱歌,這分「鬧熱」與親近感,讓長輩感到有人關心,而不是被時代給遺忘了。
有些孩子想把父母接到都市一起住,但老人家住不到三、五天,便吵著住不慣、要回家了!更多長輩心疼子女在外打拚辛勞,就算身體不適,也總「忍著不說」。直到人醫團隊前來,老人家才會一一講起:「跤頭趺痛(膝蓋痛)」、「腳骨無力(腿腳無力)」、「腰脊骨痛(腰痛)」、「睏無眠」、「腹肚邊痛」、「眼睛乾澀」、「頭暈暈」……沒問題,讓同時擁有中、西醫的人醫團隊一個個來看顧。
在臺北慈濟醫院院長趙有誠、副院長徐榮源的鼓勵推動、派車接送下,醫院同仁、實習醫學生也跟著上山下海。張治球醫師常提醒這些年輕人,「來這裏,不是來學怎麼看病的,而是來看這個世界,學習膚慰。如何膚慰這些病苦的人,讓他們內心的焦慮不安減到最低,這就是慈濟的人文,也是證嚴上人最常提醒我們的。」
新書發表會上,北區人醫會召集人徐榮源醫師(後排左六)說:「希望人醫會成為『善』的教育平臺,讓更多人參與、啟發慈悲心。」(攝影/謝自富)
永不失望的慈悲心
一九九七年,四十五歲的張治球在踏入慈濟人醫會後,看見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曾探訪一位四十多歲從電線桿摔落導致癱瘓的臥床男子,人生一併跌至谷底,「他已經躺了二十年了,世界只有一張床、一個天花板,這對我的震撼非常大。」
這也讓他思維,人生無常,「如何從無常中去取得積極的生命態度,也是我們參與義診的人應該學習的功課。」
張治球也遇過人生失意、嗜酒成癮,導致一身病的鄉親,儘管勸不聽,人醫團隊依然定期看診關懷。學佛多年的張治球謹記印順導師曾說,「要懷抱永不失望的悲心」、「他現在聽不懂或聽不進去,沒關係,來生來世,他再見到你,就不會那麼排斥了,因為見過面,總是一面情。」
還有一回,張治球與精神科李嘉富醫師在走往菁桐的往診路上,碰到一位熟識鄉親告知,某位老人家過世了好幾天才被發現。李嘉富一聽哽咽著說:「如果我們早點來關懷他,或許就不會這樣了……」當下大家都很難過,那位往生者年紀不到七十歲,長期失業靠鄰居救濟,但有時鄰人找他,他又不開門,沒想到憾事就發生了。
張治球認為「孤獨死」在臺灣會愈來愈常發生。在鄉村,村人彼此熟識,孤苦殘疾者有左鄰右舍照應,即使有人情維繫的力量,依然無法阻止孤獨死的發生,可以想見都市邊緣人或獨居長者的處境恐怕更為嚴峻。
二十多年來超過上千位志工投入北區慈濟人醫會在平溪等郊區服務。(攝影/張嫦娥)
學習長者豁達心境
隨著政府促成各大醫院認養偏鄉的巡迴醫療計畫施行後,義診實際醫療的需求漸緩,但人醫會也發現,高齡化的鄉村,長輩們更需要的是關懷。
人醫會像巡田水般,定期看顧每位長輩的身體狀況、步態、耐心衛教、指導健康飲食、教長者怎麼運動、檢查用藥,甚至提前發現疾病徵兆等,這些需求仍是存在的。這便是平溪義診「不看病、看健康」的長情陪伴。
張治球最常跑貢寮、平溪義診,一個漁村、一個山城。在貢寮,村人從小到大面對大海的餽贈與挑戰,總有風浪席捲的海上意外;在平溪,有不少女性當過礦工,或曾遇上礦坑坍塌,親人身故。
但每每老人家提起過去家中的亡命事件簿,卻像在講著別人家的故事,似乎把「意外」也當成人生的一部分,就像突然遇到大雨卻忘了帶傘,難免淋了一身溼,全給接受了,聽不見半點怨尤。也或許他們光是要活著、求生存,就得全力以赴,沒有餘裕怨嘆,「這樣的生命韌性,在當今社會愈來愈不容易看到了。」
參與人醫會已二十七年的張治球,今年邁入七十二歲了,但他看起來精氣神十足,「因為我一直保有二十歲的熱情,雖然不像年輕時那樣外顯,但生命的火花一直在內部燃燒著,那是永不熄滅的光明。」
這片光明,沒有盡頭,是一群人、千手千眼散放出的光明,在天燈之外,持續守護著平溪鄉親。(本文摘自《我們都是「醫」家人:北區慈濟人醫會義診行記》)
阿藍哥的第二次人生
撰文‧楊金燕
「我一倒下去,身邊的人都跑光了,只有慈濟人啊,比兄弟姊妹還親!」曾有穩定工作的阿藍哥,因為脊椎病變癱瘓;慈濟志工、人醫會團隊加上臺北慈濟醫院接力照顧,他從窩居人生邁向人群,再站起來!
新北市雙溪郊區,慈濟人醫會往診團隊沿著產業道路、走過荒煙蔓草,來到獨居的阿藍哥(化名)家中。他的家緊挨著山邊,是黑瓦石屋平房,外加一間紅磚房,獨立於山間,沒有鄰居;屋前有個小水塘,卻混濁不堪。
癱坐在地的阿藍哥,情緒有些暴躁,恨天罵地怨人生,不時夾雜著幾句髒話。平時他靠雙臂撐地、拖著屁股走路,日子一久,臀部都磨破皮了。
人醫會團隊評估需進一步檢查、醫治,隔天安排他到臺北慈濟醫院就醫,才發現他因為神經病毒感染脊髓,導致下半身癱瘓;之後數度進出臺北慈院醫治,也開刀置換髖關節。
阿藍哥出院後,北區人醫會依然定期探訪。邱鴻基醫師和彭秀靜護理師叮嚀他要復健:「你只能靠自己,沒有別人。」大家鼓勵他只要復健到能站立、扶著助行器走到家門外,便設法張羅四輪電動摩托車,讓他能騎車外出。
數個月後,阿藍哥真的做到了。志工們送上附有頂棚的四輪電動摩托車,他也從半身癱瘓的窩居人生,邁出家門,重啟新的人生。
二〇一四年於雙溪,邱鴻基醫師(由前至後)、志工張秀蘭、與護理師彭秀靜、馬麗香跋山涉水徒步五十分鐘,終於來到獨居山上的阿蓮阿公住處看診。(攝影/劉振江)
義診現場的迎賓大使
慈濟志工張秀蘭回憶在二○一三年接獲里長通報,開始關懷阿藍哥。人醫會在持續往診三年後,發現阿藍哥長骨刺,再次送往臺北慈院開刀治療。張秀蘭說,每次去探病,阿藍哥都不在病床上,而是去做復健,「他是真的想要站起來,而不是要放棄人生。」
阿藍哥出院後,也非常努力照顧自己,每週兩次騎著電動機車到衛生所復健,且定期回診。對行動不便的人來說,雙溪到臺北慈院距離遙遠,打電話預約復康巴士是最方便的選擇,但阿藍哥卻不這麼做,他清晨三點半起床、四點半騎車出門,抵達雙溪火車站時天還沒亮。站務人員協助他,連同電動車一起上區間車。到了臺北車站,他轉搭捷運到大坪林站,上上下下,再騎著電動機車到臺北慈院,光是交通就花了三個小時。回程時,他在臺北車站將機車充飽電再上路,到家已臨夜。
一整天下來坐到屁股都痛了,阿藍哥卻心甘情願。因為一趟復康巴士需要一千元,自己舟車勞頓只花兩百元。他說:「慈濟幫我這麼久,我想把這筆錢省下來捐給慈濟,幫助更需要的人。」當他把塞了滿滿百元紙鈔的橘色小豬筒交給志工時,這回,換大家眼眶紅了。
自從有了電動機車後,每到慈濟義診日,阿藍哥便到雙溪國小的駐診點看診,他還熱情招呼前來看病的鄉親,就像義診的迎賓大使;等到醫護、志工有空檔時一起聊天話家常,長期下來彼此成為好朋友。自助助人的阿藍哥重啟人生,也為自己寫下嶄新的奇蹟。(本文摘自《我們都是「醫」家人:北區慈濟人醫會義診行記》)
我們都是「醫」家人:北區慈濟人醫會義診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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