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斐莉
大愛電視資深製作人,臺北慈濟委員;具二十五年媒體經驗,採訪足跡橫跨四十三國。二○二四年起兩度深入辛巴威,記錄朱金財夫婦帶領本土志工,在旱災與瘧疾疫情中鑿井救苦、濟貧供餐。本專欄將透過她的第一手觀察,呈現慈濟如何在辛巴威掘出翻轉苦難的生命之泉。
朱金財把孤兒畢吉從鄉下「撿」回家,讓他學習技能、打工養家,如今成為被人仰賴的專業記錄者與慈濟志工;「爸爸」的身教,更改變了畢吉的一生。
二○二六年三月三日,朱金財師兄驟然往生後的第七天,慈濟辛巴威會所舉辦了追思會。典禮開始前,職工Biggie忙著打理連線設備。
身在臺灣的我跟Biggie聯絡多次,卻是兩年前到辛巴威採訪才算第一次見到面。二○二四年來到位在首都哈拉雷(Harare)的慈濟會所,一個微胖的可愛男生跑過來抱住我,熱情地說:「Felicia師姊!我是Biggie!」我愣了一下,Biggie?不是女生嗎?他笑著對我說:「你每次都叫我Biggie師姊,我是男生啦!」我們兩個大笑了起來,於是,我默默把他的中文名翻譯從「碧姬」改為「畢吉」(Biggie Samson)。
辛巴威人普遍早婚,加上畢吉看起來還像小孩子,但他其實已經快四十歲,而且有兩個孩子了。他的膚色很深,是黑到骨子裏的深沉濃郁黑色,不透光的那種;圓胖臉的笑容以及穩定的氣質,都讓人看不出來,其實他有著一段悲傷的過去。
畢吉(前排坐者)與人文真善美志工夥伴聆聽大愛電視採訪團隊許斐莉(前排左)、余國維(中)分享影片剪輯與採訪經驗。(攝影/陳世偉)
網咖員工進階剪接師
二○二五年九月,第二度到辛巴威採訪時,大愛電視攝影記者余國維利用採訪空檔,為人文真善美志工們分享影片剪接技巧,畢吉非常認真地聆聽,並且提出剪接的相關技術問題。課程結束,當我試著為團隊分工時,詢問誰最會剪接?所有的人都指著他說:「Biggie!」原來畢吉被公認為「電腦王」。
後來,我跟居住當地超過三十年的朱金財師兄聊起,畢吉看起來似乎有剪接的基礎,不像初學者,他的剪接是在哪裏學的?朱金財的夫人李照琴說:「網咖。」
網咖?在臺灣人印象中,早期的網咖不就是打電動的地方嗎?原來在辛巴威網路並不普及,網咖是付費上網的地方;二十多年前,朱金財在哈拉雷開過名為「Chuweb」(朱氏網路)的網咖。我原本以為他們只會經營商場而已,不得不說,朱金財夫婦很有經商的精準眼光。
「那時候開網咖,一小時一塊美金,生意很好,每天早上去開店時,外面就已經大排長龍了。」李照琴說。畢吉就在「Chuweb」上班,因此比一般人更熟悉網路操作。
當時哈拉雷網咖不多,多數是學生來查資料,「查完資料要影印,我們就收影印費用。」李照琴回憶,那時生意真的很好,每個機臺都坐滿了人。在哈拉雷,人人都知道有一家Chuweb,「辛巴威教育部副部長還曾跟我說,以前讀書時都去Chuweb上網。」朱金財笑說。
但是畢吉並不是一般的員工而已,他其實是朱金財撿回來的小孩。
十六歲成為一家之主
「二○○二年,我十六歲,住在奇諾伊鎮(Chinhoyi),爸媽剛過世不久,我很傷心,我還在上中學,得另外打工支持全家的開銷,因為沒人可以照顧我們。」畢吉說,他的父親是高血壓患者,在工作時昏倒,送醫兩天後就過世了,母親無法接受這突如而來的打擊,在父親的葬禮結束後沒幾天也因過度憂傷而往生。
家中頓失依靠,家裏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未成年的畢吉得一肩扛起家計,沮喪與壓力讓他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當時,朱金財在這個距離首都一百一十七公里的小鎮開了一家店,販賣成衣和日常用品,一位員工向他提報畢吉的情況。
「在聆聽我的故事後,他非常慈愛地表達願意照顧我,從那時開始我就跟他在一起,他一直很支持我,就像家人一樣。」畢吉說。
當時,歷經四次洗劫後重新站起的朱金財,已經買下在首都東南部哈德菲爾德區(Hatfield)的一棟房子,舉家安頓新址,二○○七年起慈濟會所也設置於此,就是今日所見的慈濟辛巴威聯絡點,未來的非洲第二個靜思堂所在。
這裏也是畢吉的家。畢吉從十七歲被朱金財「撿」回來,便到Chuweb上班,朱金財父子手把手教他熟悉電腦。有了薪水,畢吉可以供給家鄉的妹妹們讀書,內心才覺得安定了下來。一直到結婚生子,二十幾年來都受到朱金財夫婦的照顧,安頓在這裏。
「Chuweb在哈拉雷之所以很受歡迎,除了對學生族群來說價格非常合理之外,最重要的是它提供了非常溫馨的服務,顧客走進來,不論他們的背景是什麼,都會感到尊重、歡迎與支持。」畢吉說,與其說Chuweb是一家公司,不如說它更像家、一間學校和一條生命線,「透過知識、尊嚴和希望,Chuweb培力了好多人。」
朱金財經營成衣店等商場,畢吉(左)年少時跟隨這位異國爸爸在哈拉雷落腳,二十多年來已如父子。(相片提供/畢吉)
「爸爸」教會我的事
和畢吉一起寄住在朱金財家的,還有很多孤兒或是前途茫然的年輕人,他們都叫朱金財夫婦爸爸、媽咪。「他帶他們回家,給他們支持,避免他們染上毒癮或酒癮,引導他們過負責、有意義的人生,直到他們成熟穩定到可以自立自強,才會離開。」畢吉說。
我問李照琴,這些年到底帶了多少小孩回來養?她笑著說,「太多了,來來去去,數不清楚啦!」朱金財也笑著搖搖頭,大手一揮:「記不清了!」李照琴說,他們會給孩子們一些生活費,買辛巴威人的主食玉米粉讓他們可以自己煮,「反正家裏在賣成衣,給他們衣服其實也很方便。」
二○一八年,畢吉受證為慈濟委員,法號本實。如今,畢吉不但承擔慈濟水井團隊的工作,也是慈濟辛巴威聯絡點非常重要的職工,統合各項圖文資料。他的英語流暢,應對得宜,且具備高度的工作效率,這都是長期在朱金財身邊薰習的結果。
朱金財夫婦的愛接住了畢吉,讓他從鄉下地方的孤兒成為都市「電腦王」、記錄慈濟水井團隊下鄉過程的專業記錄者,以及我現在所仰賴的辛巴威人文真善美團隊窗口。「我從爸爸身上學到的,不只是電腦技能而已,而是他的付出無所求,他對人的寬恕,以及始終帶著一顆純淨無染的心,活在正念之中。」
揮別悲情,畢吉現在的人生充滿意義與價值,手中傳遞的不只是記錄,也將溫暖傳給更多重新被愛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