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躬盡瘁 無法對苦難視而不見

因為採訪工作,
有幸在朱金財師兄生命最後這兩年追隨他的身影,
我懷念他高聲呼喚本土志工時全員肅立的有趣畫面,
還有他廣納貧困眾生的溫柔與慈悲,
更會謹記他那撥開荊棘、勇往直前的英雄氣慨。

因為採訪工作,有幸在朱金財師兄生命最後這兩年追隨他的身影,我懷念他高聲呼喚本土志工時全員肅立的有趣畫面,還有他廣納貧困眾生的溫柔與慈悲,更會謹記他那撥開荊棘、勇往直前的英雄氣慨。

二○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臺灣時間下午兩點左右,一位同事溫柔地輕拍我的肩膀說:「剛接到消息,朱金財師兄過世了,你能否幫忙確認一下?」

我幾乎是從座位上跳起來,抓起手機打電話給我所認識的辛巴威本土志工們,但都沒人接;我傳訊息給朱師兄的夫人李照琴師姊,也沒有讀取。心急如焚之際,本土志工布萊恩(Brian)回電,非常沉重地說,他在南部的第二大城布拉瓦約(Bulawayo),大家都在等消息。

走回座位,大愛新聞主播陳竹琪告訴我,靜思精舍已經確定消息了。我腦海中直覺的念頭,「去年到辛巴威採訪時,師兄就說過,他可能隨時會走……」說著說著就要哽咽了。竹琪師姊冷靜地說:「現在我們能為師兄做的,就是趕快把晚間新聞做出來。」

那晚的即時新聞,我是在淚海中撰寫出來的,整個下午我都無法停止哭泣;那一夜,也是哭著入睡的。不斷在心裏拼湊著師兄最後的步履─那些行程的安排,究竟是為了什麼?可以明白是為了發放跟鑿井才會親自跑一趟,但師兄啊!從首都哈拉雷到南部布拉瓦約,路程四百四十公里,您又從布拉瓦約再拉車到西部的萬基(Hwange),那可是另外的三百多公里啊!您就這樣為了貧苦眾生操勞至生命最後一刻。

隔天,團隊承擔朱師兄追思影片的任務,向來被視為寫稿快手的我,卻面對了前所未有的困難。雖然我不是大愛臺採訪辛巴威次數最多的人,但這兩年的非洲專案讓我有許多機會追隨他的身影─故事很多,情緒太滿,反而阻礙了我,直到凌晨兩點才完成腳本。然而,關於他最後的步履,我是在他頭七這段期間才慢慢拼湊完整。

感染新冠肺炎後,朱金財的健康大不如前。每當與水井團隊下鄉工作時,本土志工都會貼心地找來椅子請他休息;雖無法久站,他依然嚴格把關。

最後的步履

萬基,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很陌生,上網搜尋資訊,發現它位在辛巴威西部靠邊界。水井團隊的領袖艾薩克(Isaac Nyarukokora)說,那是個沒人要去的地方,「因為路況很差。在辛巴威只要是路愈差的地方,愈沒有NGO願意去幫忙。」當地選區的國會議員阿洛斯.史庫卡(Alois Sikuka)多次向慈濟提出援助需求,他們也曾跋涉到首都哈拉雷慈濟會所,領取了八公噸玉米粉和三公噸白米。

但史庫卡先生依然希望慈濟能前往發放,原本規畫二○二六年元旦過後向一千一百戶貧戶發放,卻因為一月大雨而順延。這段期間,朱師兄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給史庫卡先生,問他:「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萬基?」沒想到,從二月二十三日到二十五日的三天發放行程,竟然在第一天發給八百戶後,就因為朱師兄辭世而中斷。

「師伯說他很累,想早一點睡。」艾薩克回憶道,那天朱師兄還提醒,浴室的肥皂沒了,要請旅館補充。沒想到,隔天早上,師兄沒有如往常般早起,志工前去喚醒他時,已沒了氣息。

「那些領到玉米粉的母親們都在哀慟,扛著大米袋的父親們、受到關懷的孩子們,整個社區的民眾都在震驚之中為他祈禱。」史庫卡先生在三月三日的追思會上說,朱金財師兄的行動提醒了眾人,人性光輝依然存在於我們之中。

在追思會上第一位致詞的辛巴威參議院議長梅布林.奇諾莫納(Mable Chinomona)與朱師兄是多年好友,也經常參與慈濟活動。當天,她發現慈濟會所外面大塞車,追思會現場也擠滿了人。「辛巴威人對於喪禮是很低調的,但今天我看到許多人自發性地來到這裏,而且是來自各地,都是接受過慈濟和朱金財師兄幫助的人。」他們來,只為了在棺木上放一朵洋甘菊,以此稱頌他的德馨,伴隨他走最後一程。

愛哭的赤子

在執行大愛電視二○二四年及二五年的非洲專案之前,我跟朱師兄的互動不多。在新聞部工作時,曾經請他帶辛巴威使用的「淨水藥劑」回來給我們看。那是霍亂橫行的年代,他想盡辦法解決水荒問題,因為霍亂的病菌就是透過污染的水擴散的,就連他的兒子也因此染上霍亂。

朱師兄有一顆非常柔軟的心,我經常看見他在受訪時哭泣,或者只是在跟我們聊天的時候,講著講著就會流淚。印象最深的是,他想起親眼看到辛巴威人用兩塊紗布過濾髒水,「他們知道用三塊的話,水會流不下來,所以用兩塊。」即使是這樣的水也拿來喝,因為沒有選擇。換成別人,看到這樣的情況逃都來不及了,但他卻選擇留下來。

和朱師兄情同手足的臺北慈濟志工魏良旭也提到,慈濟在辛巴威的熱食供應站為什麼從一週供應一次改成六次,是因為有一次朱師兄發現,平常會來領食物的一個小女孩怎麼沒看到了,「得知女童因為飢餓營養不良,在家往生,他難過得哭了,從那時候就開始增加供餐天數。」

艾薩克說,在生前最後一次發放,師兄看到萬基現場很多小朋友,就要本土志工去旁邊的雜貨店買餅乾,一一發給孩子們。那是極其溫馨的場面,每個拿到餅乾的孩子都洋溢笑容;而本土志工們從來不會覺得,發餅乾是多出來的事務,因為他們已經在耳濡目染下充滿了悲心。

魏良旭說,朱師兄總是竭盡所能為辛巴威人民爭取資源,在修井、掘井的初期,發現打水幫浦裏的零件經常壞掉,影響水井壽命;或是鄉野中故障失修二、三十年的井很難修理,他會把整組零件帶回臺灣,向魏良旭請益,一起研究如何提升水井零件的品質。

「他總是想盡辦法改善當地人的生活。」魏良旭說,辛巴威當地的東西貴、品質不佳、交貨不穩定、銀行又難領錢,這些都是生活在臺灣的我們所無法想像的,「我做他的後盾,就是要讓他知道,他並不孤單。」

朱金財二月二十三日帶領團隊跋涉到西部邊境萬基展開發放,也留下最後身影(圖1)。三月三日追思會於慈濟辛巴威會所舉行(圖2),地方人士前來弔唁,本土志工、南非慈濟人、慈濟基金會林靜憪(前排中)與同仁虔心祝福。(圖1提供/慈濟辛巴威聯絡點 圖2提供/呂月霞)

做到的承諾

我曾在採訪時詢問朱師兄,到底為什麼願意留在辛巴威做這些事?他輕描淡寫地說,「這就是我的使命吧!」

朱師兄曾因為挖井傷到眼睛,視力變差,除了會畏光之外,入夜後看不清楚,「我都用摸的。」他沒有特別跟人提起。二○二四年帶本土志工回臺受證,那天在關渡園區典禮結束後,我看見他緩慢地扶著樓梯扶手下樓,上前一問方知,他看不清楚。

因此,我們平常的越洋聯繫,他都用語音留言,減少耗費眼力在手機上打字。校閱文稿,我除了拜託照琴師姊協助,做朱師兄的眼,他也會把檔案帶到會所,叮囑艾薩克用A3紙張列印出來,然後用放大鏡仔細看。他有著強大的意志力,不輕易被這些困難所擊倒。

知道朱師兄每天都很忙,身為媒體人,實在不太好意思一直去打擾他。猶記得二○二五年的非洲行,大愛電視採訪團隊預計在大團走完四國行程後,折返辛巴威做深度採訪。出發前,我將延伸行程的規畫傳給朱師兄指導,也得到他口頭應允。基於尊重他有既定的生活步調及繁忙公務,我沒有再提醒。

直到我們重返辛巴威,他輕描淡寫地說:「明天早上帶你們去當部莎娃拍眼盲阿嬤。」「明天帶你們下鄉拍水井工程車挖井。」「你們是不是要去蒙多羅拍取水的那個小孩?」……

我很驚訝,在我不好意思緊迫盯人關切行程安排的同時,他早已全部記在心上。

借住朱師兄家期間,我跟夥伴每晚會在餐桌工作,師兄跟我們聊完天以後先去就寢,他把手機放在餐桌充電,不關靜音;每當有訊息進來,手機就會響,整個晚上幾乎都沒有停。我很好奇,每天等待處理的事情那麼多,他怎麼有辦法把每個人的每件事都記得?

因為,他把每個人都放在心上,如同他把每一位受苦的辛巴威鄉親放在心上。

朱金財的眼睛因一次鑿井沖出的水柱受傷,視力受損,閱讀時都需要強光輔助,但他仍用心處理慈濟會務。 

如父的傳承

每次到辛巴威採訪,或是在臺灣接待辛巴威本土志工,我都對他們展現的慈濟人文印象深刻。有時候,我只是站在辛巴威會所一角,看見迎面走來一位本土志工,就算是互不相識,對方也會立刻鞠躬合十說:「阿彌陀佛。」或是一開口就會先問候,非常恭敬有禮,讓我很驚訝。

本土志工對朱金財師兄畢恭畢敬,在會所辦公室裏,只要朱師兄在,志工幹部群一定是恭敬地準備跟他報告工作事項,或是拿著單據跟他報銷費用;朱師兄針對每一筆支出親自把關,叮嚀他們該如何應對外界,畢竟在法治環境透明度欠佳的國家,一個慈善組織的資金很容易被人不當損耗,他教他們如何把關。

近年來慈濟基金會積極培育非洲學子返臺學習中文,辛巴威也培養了好幾位優秀的學子,例如沈善涵、李若娜、譚朵思,如今她們都能承擔中、英、紹納語翻譯。朱師兄的培育方式是先讓這些年輕人到辛巴威會所磨練,觀察他們的個性、品德,再選擇具備慈濟人文的送回花蓮慈濟大學進修。其中,沈善涵來自於早期援建的自由小學,她的母親擔任自由小學的慈濟供食站負責人至今,「我是慈濟的供食站養大的小孩。」善涵說。從小學到高中,朱師兄看著她長大。

他很嚴厲,卻罵不走這些本土志工。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他們知道,我沒有把慈濟的資源放一絲一毫在我自己或我家人身上,他們知道我是無私的。」

慈悲是歸處

朱金財師兄統領超過三千名本土志工,在辛巴威各地開疆闢土,不錯過任何一個行善的機會。從小就不需要睡足八小時的他,自認為有著救度辛巴威苦難人的使命。如同他的賢內助李照琴師姊所言,「他無法對苦難人視而不見。」

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期間,朱師兄不幸染疫,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眼看藥石罔效,他也做好準備,在病重之際才讓消息傳回臺灣。

「上人要我拍一張照片給他看,我那時候哪能看,勉強起來穿上慈濟制服,到窗邊光線比較好看的地方,靠窗戶撐著,拍一張照片傳回臺灣。」或許是使命未了,也或許是來自上人的祝福,呼吸困難的朱師兄奇蹟似地熬過當晚,「我在他床邊叫他,朱金財!跟我吸氣,吐氣,整晚我都帶著他吸氣、吐氣,怕他就這樣昏睡過去就走了。」李照琴師姊回憶道。

康復後的朱師兄肺活量變差,走路會喘,膝蓋也不好;但他的腳步卻更快了,二○二四年,慈濟辛巴威從印度購得兩臺水井工程車,二○二五年完成通關手續,正式啟用,水井團隊雀躍不已,鑽鑿的數量快速累積;供食站也持續拓點─他一心要往南到第二大城布拉瓦約設點,從小學、醫院串聯水井動線,用最快的速度朝「二○二六年完成五千口井」的目標前進。而萬基,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擴大服務的下一個地點,孰料竟成為他畫下今生句點的地方。

朱師兄具有不屈不撓的堅強意志,他從來沒有忘記十幾年前的心願─爭取從臺灣進口醫療輔具,供應給當地醫院使用。「這裏真的是很缺啦!」他在越洋電話中對我細數爭取輔具過程的種種障礙,一心一意想要克服。

依辛巴威法規,輪椅與便盆椅等醫療輔具須附CBCA認證,證明產品符合當地安全與品質標準,法規繁複,朱師兄不斷奔走於政府各個窗口。所幸電動床和助行器並不需要CBCA認證,因此,在魏良旭師兄的聯繫奔走下,輔具集結到慈濟關渡園區,由環保輔具團隊整理,「原本預計在三月中先送一貨櫃一百張病床到辛巴威,也才發訊息給朱師兄,沒想到發生這樣的事。」魏良旭師兄感慨萬千。

從問訊、以「阿彌陀佛」問候、互道感恩,朱金財用心教導本土志工,以身教傳承,將慈濟人文與禮儀融入生活中。

未竟的願行

朱師兄的驟然離世,固然讓人震驚,然而在我的觀察,他早有安排及準備。例如,他長期將幾個幹部帶在身邊訓練,他們早就能夠獨當一面,且已經受證成為慈濟人。

水井團隊中最年長的明安師姊(Loveness Compound),總管大大小小的行政事務,包括供食站的物資調配。

誠振師兄,也就是艾薩克,是最早接受鑿井、修井、測水點訓練的本土志工,他已經能夠帶領水井團隊南征北討,拚命三郎的性格完全不下於朱師兄。

明安師姊的外甥女慮格師姊(Margret Compound),從紅十字會投身慈濟,對外聯繫政府單位及媒體,擔任活動主持游刃有餘。

而在幾個重要的供食站,例如蒙多羅(Mhondoro)或是當部莎娃(Domboshava),更有許許多多本土志工全年無休投入。

如同艾薩克曾說的,每一次跟朱師兄出門,在車上聊天,都感覺是在迷你教室上課,有學不完的東西。明安也說,朱師兄總是叮嚀她分秒不空過,在無常來臨前、生命真正安息前的每一天,都要努力工作,不忘助人。慮格更記得,朱師兄對他們的嚴格帶領,是為了要讓他們成為更好的人。

自己的國家自己救,這是朱金財師兄用身教給予本土志工的教誨。在等待他乘願再來之前,辛巴威慈濟會務在照琴師姊的承擔、本土志工的接棒下必能開創新局。朱金財的時代過了嗎?且看他的精神如何在他所深愛的土地上延續,而這樣的延續,不也是二千五百年前,佛陀所延續給我們的嗎?

至於我,在持續撰寫朱金財師兄傳奇人生之際,依然會記得他叮嚀我的,「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休息!」敬愛的師兄,我會懷念您滔滔不絕說鄉野傳奇的那些時刻,下鄉時坐在前座陪我們打瞌睡的身影。我懷念您高聲呼喚本土志工時,全員肅立的有趣畫面,還有您廣納貧困眾生的溫柔與慈悲;更會謹記您撥開荊棘勇往直前的英雄氣慨。慈濟辛巴威結束了一個篇章,同時也開啟了另一個嶄新的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