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環保輔具平臺—病苦者在等待 一張床的遠征

志工廖森煌(右一)等人冒著滂沱大雨,搶時間將沉重病床送抵申請者家中。(攝影/葉素滿)

從市區沒有電梯的老公寓,到海拔千公尺的阿里山,甚至跨海去澎湖,嘉義環保輔具平臺結合環保與慈善,近四年來服務超過六千個家庭,讓一張床、一臺輪椅,也能成為病人安穩、照顧者安心的「避風港」。

二○二六年農曆春節前夕,當多數家庭忙著除舊布新,嘉義環保輔具平臺的基地裏,卻傳來陣陣嘩啦啦的水聲與金屬敲擊聲。二月七日這天,一群志工穿著防水圍裙、踩著雨鞋,在寒風中低頭刷洗著輔具。

年關將近,許多長者自安養機構返家與家人團聚,對電動床與各項輔具的需求驟然增加,嘉義輔具平臺庫存電動床幾乎全部出清,數量一度吃緊。就在資源最緊繃的時刻,一批來自花蓮私人機構、原本即將報廢的二十多張電動床運抵嘉義。

「這些電動床來得剛剛好,就像一場及時雨!」嘉義輔具平臺窗口陳明周感恩地說。為了讓案家如願接長輩回家過年,同時也提升居家照護的品質,志工們全面動員,嚴謹的清消工序,絕非只是用水沖一沖那麼簡單,每一件回收到平臺的輔具,都必須經過嚴格的「重生」程序―

初步分類:確認輔具的損壞程度,將堪用與需大修的物件分流。

紫外線殺菌:初步消滅表面的病菌。

細部清洗:以一張病床為例,包括床體、床板、床頭板、床鋪到氣墊床等十至十一個項目,分別刷洗,不放過任何死角。

隙縫去污與晾乾:針對輪椅的輪縫、病床的關節處,使用牙刷與清潔劑逐一剔除陳年污垢,確保每個細節都乾淨到位。

志工陳美鳳看著布滿塵垢的輔具煥然一新,充滿感動:「我們希望送出去的病床,是讓人放心使用的。」長期協助輪椅與輔具出借服務的志工許麗華也表示,當看到行動不便的人,透過輪椅找回行動的自主,能自己決定要去哪裏、要做什麼,心中就充滿踏實與喜悅。「關心不是說說而已,而是實際去做。」她說,讓對方真正感受到被支持、被陪伴,才是志工服務最重要的意義。

年關前,志工幾乎天天奔波在路上,將一張張電動床送進需要的家庭。一位受助家屬表示,「母親腳部血栓住院,出院後需要病床,沒想到能這麼快送到家中。」志工效率之快,讓家屬備感安心,也讓照顧上輕鬆很多。

志工將環保輔具送來嘉義朴子雙溪口,傾聽輕度失智的申請者哽咽訴說病苦。(攝影/王翠雲)

回應高齡需求,勇於承擔

臺灣已進入超高齡社會,六十五歲以上人口占比突破百分之二十。這項數據真實發生在家庭現場―獨居長者住在老屋,出入口狹窄;失能者睡在沙發、矮床,甚至用桌椅與木板拼成「臨時病床」。政府長照政策逐步完善,但在資源分配與申請條件上,仍有不少家庭卡在邊緣―名下有老舊房產,卻沒有現金收入改善居家安全;有土地持分,卻領不到補助。

陳明周回憶,在運送輔具途中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說話含糊,但聽得出來是需要一張電動床,但手頭正忙,「我等一下再回電給您!」卻沒想到連續三天回撥都無人接聽;直到再度接到電話,志工立刻送床到府,才發現她夜間如廁摔斷腳,只能躺在客廳椅子上,七十多歲的母親陪她睡在客廳,便於照顧。

志工先是協助打掃,騰出空間安置床鋪,再將女士移位到床上;當志工關心起生活狀況,母女倆不禁紅了眼眶,經濟雖然拮据,但因不符合政府補助條件,而難以申請社福救濟。

志工運送輔具所接觸的案例,反映出超高齡社會下的三個關鍵需求―即時性:出院當天就需要電動床,無法等待行政流程。可近性:偏鄉、離島、原鄉,物流與人力成本高。彈性補位:介於「符合補助」與「完全自費」之間的灰色地帶,需要民間力量承接。

慈濟在全臺第一個環保輔具平臺二○一七年於花蓮成立,結合慈善與環保,將環保站回收堪用的輔具經過整理、清消,透過通訊軟體平臺提供申請,媒合需求,項目包含氣墊床、輪椅、助行器、柺杖、便盆椅等。

二○二一年,已停業十多年的嘉義華濟醫院準備轉型為長照中心,慈濟接收院方大量堪用病床,轉送全臺有需求的居家服務單位。在北區慈濟志工謝國榮鼓勵下,陳明周開始邀約在地志工籌組團隊,嘉義平臺二○二二年三月二十四日開始運作。最初設立在園區環保教育站的小角落,隨著民眾需求不斷增加,空間不敷使用;二○二三年,由志工黃春雄率領團隊,將荒廢已久的舊倉庫整建成兩百坪的新據點,讓輔具免於日曬雨淋。

陳明周表示,回收輔具來自民眾,或醫院、機構所捐贈;當申請者提報,志工會依對方的實際需求把關,建議增減輔具項目。三年多來已服務近六千戶家庭,平均每月為二百餘戶送出四百件輔具,九成以上親送到府。

嘉義輔具平臺的服務範圍,不僅涵蓋嘉義縣市,更跟隨「輔具專案」腳步,將大林慈院、榮民之家汰換的愛心病床,送往阿里山、屏東泰武鄉等偏鄉部落,甚至跨海到蘭嶼、綠島與澎湖。

志工仔細刷洗回收電動床架;每一項輔具在送出前,均會經過保養維護與清消的標準程序,確保使用者安全。(攝影/王翠雲)

貴人剛好出現,化廢為寶

每星期六的清洗日,嘉義輔具平臺總是人聲鼎沸,宛如一個充滿活力的大型修護廠。「清洗輔具就像在運動,一下蹲、一下站,做久了反而覺得身體更靈活了!」志工謝勝芳爽朗的笑聲,道出了大家「愈做愈歡喜」的心聲。

回收到平臺的輔具,多少有損壞狀況。看著堆積在廣場上的故障輪椅,曾有人嘆息:「乾脆當廢鐵賣了吧……」陳明周搖搖頭,他明白,每一臺輪椅都可能為一個家庭分擔重量。

輪椅故障的太多、可用的太少,運送組志工廖森煌曾因此夜不能寐,甚至想要自購捐出;「但一臺好幾千元,真正需要的人那麼多,怎麼買得完?」他想起了修車技術極佳的自行車行老闆陳附霖,陳老闆二話不說答應來保養輪椅,甚至自掏腰包購買零件。

結構精細的電動床也很需要品管,志工葉素滿想起了曾在病床製造公司任職的國中同學游金龍,在他熟練調整後,多張卡關的電動床因此恢復運作,讓大家看得瞠目結舌,他卻只是淡淡地說:「既然我會,就趕快處理好,讓病床回到需要的人身邊。」

具備自動控制專業的蕭茂順,曾因母親需要電動代步車而向平臺求助;當時廖森煌對他說:「其實你們也是給我們機會服務。未來若有機會,也能加入我們。」這句話在蕭茂順心中種下善的種子,如今成為輔具平臺中,病床遙控器與電路的顧問。這些「剛好出現的貴人」,彷彿都是佛菩薩的巧妙安排。

廖森煌退休前擁有水電專長,過去面對太太葉素滿邀約參與慈濟活動,他總是推辭:「你去就好!」直到一次陪同太太前往馬祖送輔具,看見一位臥病的老阿公,忍痛蜷縮在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木床上;當志工將舒適的電動醫療床組裝完畢,阿公感激的眼神,觸動了廖森煌。「原來,這就是走入人群、苦人所苦。」從此成為平臺的主力運送志工,更積極接引朋友加入。

運送過程並非總是順遂。一位從事美髮工作的民眾,因母親跌倒而申請助行器。當聯繫到案家時,廖森煌和葉素滿評估需再增加輪椅,並表示會儘快安排運送。不料一番美意,卻換來對方多次牢騷,表示自己很忙,沒有時間在家等著收輔具。

廖森煌也起了煩惱心,但在葉素滿勸說下,他換位思考,體諒對方因忙於工作和照顧母親,著實辛苦。夜晚九點多,他們出門送輔具,由於夜間視線不佳,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路;當案家看到夫妻倆出現在暗巷,倍受感動,也對自己先前的態度深表歉意。

一個夏季午後,雷雨交加,志工出門送病床。案家住在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五樓,考量搬運困難,曾一度想放棄申請;但陳明周與廖森煌堅持前往。「愈是貧困、困難的家庭,我們愈不能放棄!」

大夥兒合力將上百公斤的電動床抬起,在狹窄樓梯間一步步向上挪動。當電動床在五樓客廳安置妥當,讓原本睡在破舊沙發上的病人安躺時,志工們早已全身溼透,但此時案家一句話:「我覺得慈濟救人很慈悲!」讓志工感到再辛苦都值得!

圖1:嘉義布袋港是臺灣本島前往澎湖的最快海上航線,二○二四年五月六日,志工於港邊將輔具裝櫃,準備運往澎湖。(攝影/陳明周)

圖2:志工為阿里山達邦村一戶身障申請者送來四腳柺杖,現場調整高度。(攝影/王翠雲)

忍住眼淚,還好我們來了

熱愛爬山的董見智,對阿里山的山路特別熟悉,太太方妙妃是慈濟委員,推薦他為輔具平臺帶路,將病床送到阿里山鄉的來吉與豐山村,「沒想到,這條路一帶,就帶出了我的慈濟道。跟著輔具專案團隊深入嘉義阿里山、屏東泰武鄉等偏鄉,甚至渡海到蘭嶼、綠島與澎湖,我親眼見到師兄姊們自掏腰包、無私付出的身影,感動難以言喻,也促使我參加志工培訓。」

他印象最深的是二○二三年八月跨海送床到澎湖,「從嘉義平臺出發,運至布袋港裝櫃,抵達澎湖馬公後再轉搭交通船,才終於送達離島中的離島―花嶼村。」推開高齡九十歲、獨居的蔡阿嬤家門,眼前的景象讓他說不出話,阿嬤所謂的「病床」,竟是由兩張高低不一的小木桌與板凳併攏,上面鋪著一塊木板拼湊而成。屋內家徒四壁,屋頂漏水,連個廁所都沒有,阿嬤只能在隔壁空屋使用簡易馬桶。

看見阿嬤的苦,團隊立刻動了起來。有人爬上屋頂修繕,有人幫忙打掃環境;當阿嬤終於能安穩地躺在床上、露出笑容時,「即使我們午餐只能在沒有小吃店的村裏泡一碗素食泡麵,卻覺得很幸福。那一刻,我體悟到上人所說,有苦的人走不出來,有福的人就要走進去。」這趟路的身影被拍攝下來,成為《慈濟》月刊封面人物之一,更激勵他勇於承擔。

還有一次在嘉義市吳鳳南路,一個飄著細雨的日子,他和廖森煌推著笨重的病床來到一戶人家。門口堆滿雜物,屋內已經有一位罹患小兒麻痺又中風的男士躺在病床上,這次申請,是為了他同樣中風的老母親。

志工化身搬家工人,清出空間、安置好病床後,長年奔波於婆家與娘家、身心俱疲的案家大姊情緒瞬間潰堤,抱著葉素滿痛哭失聲。董見智說:「我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只能默默走到屋外深呼吸,心底湧上的是安慰―還好我們來了,還好我們能幫她分擔一點點重量。」

在紅毛埤租屋的黃女士家境清寒,前門被封死,只能從狹窄的後門進出,電動床甚至得立起來才能勉強搬進屋內。「當我們挪開阿嬤破舊的床鋪時,底下竟竄出密密麻麻的蟑螂!病床安置好後,中風無法言語的阿嬤,一直望著我們,就像在對我們說謝謝……」

董見智說,輔具的回收、清洗、消毒、保養到運送,不是一個人能完成,而是集結了眾人的愛心與力量,「我們也在服務中,體會人生的苦與樂。對的事,做就對了,做得非常快樂。」

中正大學通識課程與慈濟嘉義環保輔具平臺合作,學生二○二五年十月十八日跟隨志工為申請者打掃、準備移入輔具置放。(攝影/劉麗美)

長照困境,年輕人來設法

嘉義輔具平臺近年更發展為教育基地。中正大學與吳鳳科技大學將「服務學習」搬出教室,大學生們化身「輔具超人」;嘉義女中、青少年團體也紛紛選擇來此戶外教學。吳鳳科大廖玉齡老師說:「與其讓學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甚至在教室滑手機,不如讓他們從服務學習中找到自己的光亮。」

二○二五年十月,中正大學通識課程「社會實踐―當代健康議題」與平臺合作,百位學生向志工學習輪椅保養,之後分批送輔具。

林爺爺癌症手術後行動不便,需要電動床、輪椅與助行器;林奶奶原本為輔具費用煩惱,得知慈濟能免費提供後欣喜不已。看到學生假日冒著高溫搬床入屋,細心教導使用方法,奶奶的笑容是對大家最棒的回饋。

前往導航系統都找不到的六腳鄉陳阿公家送電動床,學生陳星宇深受觸動:「志工很有耐心,一路聯絡案家。我佩服他們長期投入的堅持與愛心。」

來到獨居的施阿公家,他罹患帕金森氏症,屋頂在丹娜絲颱風中被掀壞,長期睡在會漏雨的客廳藤椅上。團隊提供助行器與柺杖,讓走路駝背、步履蹣跚的施阿公減少跌倒風險。一週後,學生與志工再次登門送來電動床,並將髒亂環境打掃乾淨。大一學生吳祐豪看著灰塵密布、潮溼破損的房間,難掩內心衝擊:「這樣的環境以前只在電視新聞看過,親眼見到真的很震撼,也更佩服志工長期對陌生長者的付出。」

中正大學謝寧惠老師讚許,學生們從生澀到能主動問候長輩,展現了超乎預期的行動力。陳明周則欣慰表示,面對超高齡社會,讓年輕人提前了解長照困境並投入共善,是平臺最重要的傳承使命。(感恩葉惠蓮、葉素滿、張小娟、何淑麗提供資料)

志工正在討論如何把電動床移入屋內,行動不便的案主充滿期待,未來起居將更舒適便利。(攝影/劉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