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綠卿
政大阿拉伯語系畢業,留學、旅居約旦27年,2019年至2025年服務於慈濟約旦分會,2026年起為約旦人文真善美志工。透過她細膩的華人視角,記錄在中東生活點滴,以及流徙者展現的生命韌性,帶領讀者探尋超越疆界與信仰的良善及溫情。
槍林彈雨的黑夜,少婦拉著稚子、抱著女兒擠上卡車,躲過空襲、掃射,承受極大恐懼,為的是跨越國界的一線生機。長達十四年的戰爭,改寫敘利亞人在中東乃至歐洲的人口分布版圖,也是單親媽媽們從弱者蛻變成強者的艱辛歷程。
約旦專門收容敘利亞難民婦女的機構─慈心之家(Tzu Xin House),這天籠罩著一片哀傷的氣氛,三十六歲的莎拉媽媽(Sara Yousef)即將帶著一雙子女前往紐西蘭。臨別之際,婦女們圍繞著她哭泣,雖然她終於結束了長達十一年的難民身分,也在無數次的面談後,終於取得聯合國難民署的核可,前往南半球的夢想國度定居。然而面對未知的未來,委實禍福難測。
分離的痛苦讓她哭紅了雙眼,跟姊妹們相互擁抱許久。我和幾位慈濟志工一起送行,「或許要很久以後才能相見了吧?」我這麼想著,淚水隨之潰堤。莎拉媽媽哭著說:「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我一點都不想離開,我已經在慈心之家住了八年,這裏就是我的家,這些人不是我的鄰居而已,她們就是我的好姊妹。」離開約旦,前往下一個國家繼續流浪,都是為了她十五歲的自閉症兒子能得到更好的照顧。
敘利亞關懷戶到塔拉博特社教中心參加職訓課程,莎拉媽媽與女兒夏希德亦前來學習,用回收材料製作手工娃娃。(攝影/劉金玫)
戰爭寡婦棲身之所
二○一一年敘利亞內戰爆發後,四位敘利亞實業家在隔年發起集資,於約旦首都安曼(Amman)西北方的艾因巴夏區(Ein Basha Area)租下一棟公寓,將五十五個難民家庭安頓在這裏,稱之為「慈心之家」。來到慈心之家的敘利亞婦女,清一色是戰爭寡婦,獨力帶著孩子們棲身於約旦。
在失去先生的情況下,敘利亞婦女原本安穩的生活不見了,要承擔起照顧下一代的責任,她們只能做主婦最擅長的煮食訂餐、清潔打掃、簡單裁縫等等。這些看起來柔弱的媽媽們,以前都是以夫為天的小女人─其實,以我當約旦媳婦二十五年的觀察,阿拉伯女人也可以很堅強,獨當一面絕對沒問題;但她們在婚姻中選擇扮演受保護的一方,這是文化,也是一種生存的智慧,不要在婚姻中太好強,懂得示弱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
但是流亡生活讓她們必須母兼父職。我曾經問過她們,會想要再婚嗎?因為在阿拉伯文化中是鼓勵失去丈夫的女性再婚的,好讓母子有人照顧。她們的答案大部分是─會,可是更擔心新的先生對孩子不好,所以還是選擇維持單親。為了保護孩子,她們放棄了對自己人生的追求。
在阿拉伯文化中,疼愛孩子是近乎天條的神聖準則。哈里發阿里有一句教育名言是這麼說的:「第一個七年陪伴他,第二個七年教育他,第三個七年當他的朋友。對男孩要嚴苛,因為他長大後要承擔責任;對女孩則要寵溺,因為不知道命運會送給她怎樣的先生。」
然而,在戰爭的威脅下,能讓孩子安心活著才是最重要的。慈心之家,就是讓他們得以安頓身心的地方。
慈濟志工在慈心之家規畫輔導課程,請難民媽媽擔任老師,孩子們放學回來可學習基本電腦技能,加強語言能力。(相片提供/慈濟約旦分會)
與陌生人結伴逃難
莎拉媽媽一九八八年出生在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的近郊,依照阿拉伯式傳統相親結婚,在十九歲時嫁給堂哥。先生是木匠,生活雖不富裕,可是平淡的日子很幸福。兩年後,第一個孩子出生,一家和樂。二○一二年,也就是戰爭爆發的隔年,第二個孩子出生才幾個月,先生莫名被逮捕,不知去向。
二○一三年,政府軍開始摧毀大馬士革近郊,莎拉媽媽的房子也被戰火波及,整棟公寓倒塌,就算是想要投靠親友,也無處可去,結伴逃難是唯一的選項。
來到約旦後,她被送到札塔里難民營,跟不認識的其他家庭擠在一個帳棚裏生活。幾個月之後離開,到安曼投靠姊姊一家;約旦與敘利亞一樣說阿拉伯語,莎拉媽媽因為學過一點美容技術,可以找到臨時工賺取微薄薪資。二○一六年,姊姊一家人申請到英國的移民許可,離開約旦;莎拉媽媽無力獨自負擔房租,找到慈心之家落腳。
也就是在入住慈心之家的那一年,當初集資租下公寓的四位實業家資金短缺,已經無力再支付慈心之家的租金,輾轉找到慈濟約旦分會執行長陳秋華,慈濟也在二○一七年正式承租慈心之家。除了支付房租,慈濟補助孩子的學費、定期義診、課外活動等等。
慈心之家在慈濟援助下,婦女們展開了培力訓練,二○二二年三月,護理職訓課程開辦了,莎拉媽媽也是學員之一。每當慈濟義診日,她都擔任醫療檢驗志工。她告訴我:「慈濟在我最無助時伸出援手,現在我有機會,也可以為別人服務。就算我沒有餘錢捐款,但我有能力幫助苦難人,這就是我的布施。」這是讓我非常感動的地方。
約旦分會為慈心之家開設烹飪、護理、裁縫等課程,協助媽媽們培養求職技能,可以自力更生。(攝影/Asmaa Akhras)
移民機會微乎其微
莎拉媽媽的父母在敘利亞已經過世,兄姊與弟弟各在英國、德國和加拿大;她也在二○二四年帶著孩子抵達紐西蘭生活。試想,這個家庭如果有一天可以團聚在一起,要跨越多少地理上的限制?戰爭真正摧毀的,不是看得見的房子,而是家庭。房子毀壞了可以重建,可是家庭被撕裂了,卻造成一個時代的傷口。
要知道,阿拉伯人有著非常強的家族凝聚力,這和他們的地理環境、文化背景有關—兩河流域的肥沃月灣,還有阿拉伯半島南端的葉門,是阿拉伯民族發展的起點;逐水草而居的貝都因人,把語言文化與部落傳統帶到整個西亞與北非。遊牧民族以家庭為核心,擴展到家族、部落,透過聯姻的方式親上加親,以凝聚向心力。這樣的傳統建構了整個阿拉伯世界,而敘利亞內戰徹底摧毀了最基本的家庭結構。
二○二二年,隨著敘利亞戰爭逐漸走入尾聲,聯合國重新推出安置計畫,幫助五千二百六十四人移民到約旦以外的第三國;然而約旦境內,官方登記的難民人數約六十六萬,實際上有一百三十萬人。少於千分之四的移民機會,婦女們莫不極力爭取,為的是下一代的教育、孩子的未來。因為繼續待在約旦,就是無國籍之人,只能打黑工;雖然孩子可就學,但即使有了大學文憑,也不能享有跟約旦人一樣的待遇。
舊的家園已經不存在,即使返鄉也沒有能力重建,她們把希望寄託在移民到先進國家,至少基本生活有保障,醫療、教育有社會福利的助力。移民法規很嚴格,離開約旦後不許入境,必須在新國家住滿五年,拿到新護照之後,才可以再回到約旦探親。
面對未知的新生活,我看見我的摯友莎拉媽媽選擇勇敢地跨出第二步,如同十一年前,槍林彈雨中的黑夜,一手拉著四歲的兒子,一手抱著剛剛學步的女兒,跟著逃難的人潮,搶著擠上載運牲口的卡車,躲過空襲、砲擊、地雷與機關槍掃射,原本六小時車程的路,花了四天,承受極大的恐懼與驚險,為的是跨越國界的一線生機。
二○二一年十一月,我在慈心之家遇見一位媽媽,她在二○一六年帶著兩個女兒移民到法國,拿到護照之後第一件事,是回來探望還留在約旦的母親,還有回到慈心之家,住在好姊妹們的家中一個月。她回憶剛到法國時,非常不適應,每天想念著約旦的咖啡香還有飯菜的香料味,還因此哭泣了三個月之久。
對她們來說,約旦是難民生活的中繼站,難免有諸多抱怨;可是離境前往夢想中的國度時,語言文化的衝擊更強烈,反而開始想念在約旦的美好時光。當愈來愈多敘利亞母親在戰後尋找另一個落腳處,當身為慈濟志工的我們一次又一次地面對別離,我只能衷心祝福她們,終有一日能找到身心安頓的家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