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辛巴威落地生根,朱金財與社區老少互動熟稔如家人。(攝影/林炎煌)
朱金財發願未來五生五世都要回來做辛巴威人,
賢內助李照琴允諾,一定承接起他留下來的任務,
「這樣當他再來的時候,才找得到慈濟。」
朱金財發願未來五生五世都要回來做辛巴威人,賢內助李照琴允諾,一定承接起他留下來的任務,「這樣當他再來的時候,才找得到慈濟。」
一九五五年,臺灣正處於戰後依賴美援發展輕工業的時代,朱金財誕生在臺北萬華一個殷實的家庭,父親是木工,來自新竹的客家人,母親則在萬華的菜市場販賣水果。
在朱金財誕生後四天,雲林鄉下的一位李姓農夫也喜獲一名女嬰,取名照琴。命運在二十四年後將他們緊緊繫在一起,甚至牽引到距離臺灣一萬公里遠的非洲,共度充滿戲劇性的一生。
朱金財退伍後進入一家成衣公司當業務員。那是一九七○年代,臺灣經濟正在起飛,紡織、電子等產業在政府有計畫的發展下快速成長。李照琴也到臺北的成衣公司上班,因而與朱金財服務的公司有業務往來。
「我們公司接他們公司的訂單,他經常來跑業務,那時候就覺得他很開朗,很健談,很有長輩緣,跟他相處起來很舒服。」兩人在相同的產業工作,總有聊不完的話題,又同樣是直爽的牡羊座,個性合得來,決定步入結婚禮堂,陸續養育了一女二男。
在那三十年間,他們歷經美援結束,全民拚十大建設,高科技產業萌芽,傳統產業隨之夕陽化,早年投入成衣業的青壯世代都在尋找出路。眼看著同行中人紛紛從臺灣出走,胸懷大志的朱金財也躍躍欲試,但父親非常希望他能留在臺灣。
「他非常尊敬父母,特別是跟我公公的感情非常好。我公公往生前忍受病痛了好幾年,朱金財盡心盡力照顧他。」李照琴回憶道,就連她自己的父親也跟朱金財十分投緣,他對長者極有耐心,也很樂意花時間陪伴。
朱金財在父親一九八八年病逝的隔年,前往南非接續他對成衣產業的熱情。在那上萬名臺商湧入南非、開設超過兩百間紡織工廠的一九九○年代,朱金財全家落腳新堡(Newcastle)創業;長子朱冠宇描述,那是一段很幸福的日子,全家經常一起旅行。但南非治安敗壞的速度也很快,臺商屢遭綁架,於是朱金財一九九五年起將事業重心轉到教育水準相對較高的辛巴威。
李照琴說,那時候很拚,什麼都做,雜貨店也開,百貨公司也開,店裏陳列從南非、臺灣、中國大陸進口的民生用品,從針線到電器,應有盡有,甚至連冰箱這種大型家電都賣。他們的店從哈拉雷(Harare)市區四家拓展成六家,再往市郊一百公里外拓點,全盛時期有多達十六至十八家店,甚至還開了三間很受歡迎的網咖。
當時,朱金財還想投資採礦,買了礦區,也取得採礦權;但他的雄心壯志讓李照琴非常憂心,「那些礦區進出都只有一條路,就算你採到礦了,難保可以全身而退。」朱金財後來也覺得風險太高,思及當初離開南非不就是基於安全考量,因此決定放棄這項投資。殊不知,一生中最大的挑戰正等著他。
臺灣製造業大量外移,朱金財跟許多臺商一樣移民到南非和辛巴威賺熱錢。在朱家孩子童年時期,朱金財一方面拚事業,一方面用心陪伴他們成長(圖1)。憑著硬頸精神,朱金財夫婦在非洲的事業擴充得很快,對員工也非常照顧(圖2)。(相片提供/李照琴)
為苦難人轉運
辛巴威在一九八○年脫離英國統治,黑人完全執政,在新舊政權交替之際,社會陷入動盪。二○○○年通貨膨脹開始之前已民怨四起,首都哈拉雷動輒兩、三千人上街示威,無差別地搶劫商店,包括朱金財也遭殃。「我們有三道鐵門,即使是這樣的銅牆鐵壁,被兩、三百人一起衝撞,整個破壞掉。」李照琴心有餘悸。
一九九七年起四度遭搶、財富歸零,即使樂觀如朱金財,也無語問蒼天。但朱家的三名子女回憶起成長階段,絲毫沒有感受到父母的壓力,即使動亂時也正常上學。長女朱宜君說,父親好像有兩個完全不同的階段,「小時候陪我們玩電動玩具,租錄影帶陪我們一起看;但等到我上高中,他開始對我們變得很嚴格。」
在暴動發生時,有員工共體時艱,說可以晚點給薪水;許多供應商也因為信任朱氏的商譽,願意讓他們在第一時間取得供貨,給予周轉空間。他們賣掉南非的房子─那也是他們僅剩的資產了,以此捲土重來,自谷底翻身。
「暴動過後的耶誕節,生意好到不行,人潮好像菜市場一樣。」李照琴說,舊雨新知都湧入朱家的店,因為他們的商品物廉價美,不會趁銷售稅調漲而哄抬價格。「那時候,一個耶誕假期賺的錢就可以買好幾棟房子。」
朱金財在四度遭受洗劫後一直很疑惑:為何自己殷實做生意,卻屢次遭逢如此不堪的命運?有沒有辦法可以「轉運」?李照琴原本就有親近佛法,夫妻倆想了又想,如果是因緣果報,那就來做善事吧!一九九八年開始濟貧,看看能不能「布施轉業障」。
「那時候只要是週末,爸媽就會把雜貨搬上我們家那臺小卡車,然後開到很遠的鄉下,分送東西給窮人。」朱冠宇說,朱金財有許多員工住在鄉下,他們提報出苦難人,朱金財二話不說,哪裏有需要就去發放。
當朱金財有機會收視臺灣的電視節目,也看到了大愛臺,他發現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和慈濟很像,於是認定自己就是慈濟人了,遠赴南非參加志工培訓。透過聆聽證嚴上人講經說法,真正了解了行善的意義。他不再追求「布施轉業障」,了解何為「付出無所求」!
極端氣候的聖嬰現象在辛巴威非常嚴重,乾旱就會造成缺糧,他帶領上千志工投入大規模且常態的熱食發放;水荒帶來霍亂橫行,可是一般老百姓無法負擔打井的費用,但他一個生意人怎懂得挖井?為了求快,請鑿井公司來施作工程,一口井六千五百美元,但九個月後就壞掉,還得花費至少三千美元修井。為了解決預算和品質問題,他開始自學,在技術方面不斷進步,也有愈來愈多當地人自願加入水井團隊,編制逐漸擴充。這群人的故事逐漸成為辛巴威的鄉野奇譚,就連辛巴威人都不相信,怎麼會有臺灣人跑來幫他們修井、挖井!
朱金財(右一)與李照琴(左一)關懷當部莎娃身障貧戶,夫妻同行也接力承擔。(攝影/許斐莉)
為子女作典範
一路走來,李照琴都做他的堅實後盾,二○二四年也受證為慈濟委員。「我跟他說,你就一路往前衝去做慈濟,後面我來擔。」
么兒朱冠龍記得,爸爸只要出去做慈濟,回來就會講給媽媽聽;忙著讀書、工作的他們或許不太清楚細節,但都能夠感受到爸爸勇往直前、助人不停歇的精神。在臺灣從事英語教育工作的長女朱宜君則認為,「爸爸總是盡可能幫助別人,不論大小事,都在啟發他人。」
「父親的最後一個任務,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路況非常糟。父親就是這樣,願意深入到沒有人關注的地方。」朱冠宇說,「父親的離去讓我們備感震驚,因為他看起來是那麼健康有活力;以前當我們跟著去發放時,大家都熱暈,跑到樹下去躲太陽,只有他從頭到尾都沒休息。」
朱家遵照朱金財遺願,將他的骨灰灑在他幫助過的地方。那是個充滿挑戰的任務,因為朱金財走過的地方實在太多了!更或許這是朱金財的另一個深謀遠慮之處─他要孩子們透過這樣的方式認識辛巴威,也能傳承他的遺願。
而堅強的李照琴承擔了朱金財留下來的任務,「我要努力讓慈濟在辛巴威永續,這樣當他再回來時,才不會找不到慈濟,不會又要辛苦地從頭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