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範模式樹立】最後一堂課的先行者 致敬無語良師與家屬

慈濟大學大捨堂,玻璃龕內尊放大體老師部分骨灰,空間開放讓親友隨時可回來追思。

緣起:臺灣醫學教育缺乏教學遺體,慈濟醫學院成立時,證嚴上人呼籲慈濟人,在往生後能「化無用為大用」,捐贈大體培育良醫

運作:最初僅用於大體解剖教學,後來進階發展出大體模擬手術教學

精神:無語良師寧讓醫學生劃錯百千刀,也不能在病人身上劃錯一刀;醫學生透過與家屬互動,將人文關懷注入醫師專業養成

現況:逾四萬三千人簽署遺體捐贈志願書,42國、43個醫學會醫師參與模擬手術課程

位於花蓮的慈濟大學模擬醫學中心,二○二六年三月舉辦年度第一場模擬手術教學。課程前一天,大體老師家屬、醫學生前來參加人文典禮,模擬醫學中心主任曾國藩為大家介紹模擬手術的發展過程,用淺白的話語向沒有醫學背景的家屬說明,這幾天醫學生和住院醫師將會進行的手術教學。

「結束後,我們會清洗內視鏡,畢竟一根五十萬,不能用完就丟。」曾國藩鉅細靡遺地說明模擬手術室與一般手術室的異同。這裏設有八個手術檯,配備全套相關裝備、獨立手術燈組、內視鏡等儀器,與醫院手術室相同,也有清洗和消毒的流程。

一年八次的模擬手術課程,每次啟用八位大體老師,進行四天。醫學生會穿好整套手術服,手術前,向尊稱為「無語良師」的大體老師默禱,報告當天進行的術式,如同醫師與病人進行醫病溝通。

當醫學生在無語良師身上劃下一刀,或是住院醫師使用內視鏡深入到大體體內進行操作時,手術檯前方螢幕中,一幕幕呈現這位老師的生平故事。

模擬手術課程的每一個環節,投入大量人力與資源,使醫學生眼前不再只是冰冷的標本,而是一位曾經生活於世、被家人深深愛過的人。這樣的教學設計,讓醫療學習不只是技術操作,也是一場生命對話。慈濟推動「無語良師」已逾三十年,不僅改變醫學教育現場,也逐步帶動臺灣醫學界從無名、匿名遺體走向具名捐贈,並導入人文儀式的完整實踐。

以身示教,造福眾生

過去三十年來,醫學知識如免疫學及遺傳學的研究發現大量增加,在3D數位影像、VR虛擬實境、AR擴充實境等技術及工具輔助下,讓歐美為首的醫學教育體系出現減少傳統解剖課時數的趨勢。

曾國藩認同數位影像在教學上的輔助價值,但仍持審慎態度,「課本上的器官與腫瘤,往往是被分開理解的;但人體實際上有結締組織與筋膜連結。」醫學生必須透過視覺與觸覺的整合經驗,在解剖過程建立對真實人體的理解。

微創手術如內視鏡手術、透過達文西機械手臂輔助的手術,如今成為主流趨勢,許多年輕醫師也因此無法像過去一樣,可以臨床觀察資深醫師開傳統大刀,清楚看見在病人身上的手術操作。曾國藩沉重說道:「現今內視鏡和達文西手術做得最好的醫師,過去都是開大刀的醫師。」

在此困境下,大體老師的重要性更加凸顯─提供醫學生與醫師一個不傷害真實病人的學習場域,反覆演練與熟悉技巧,將臨床風險降到最低。

慈大模擬手術課程,醫師及醫學生從無語良師身上學習,熟悉各種手術操作。

刀更精準,心更柔軟

模擬手術課程第一天啟用典禮,早上七點,在靜思精舍法師引領下,家屬與各組醫學生走到手術檯旁。組內兩位醫學生掀起蓋著無語良師頭部的布單,當再次看見往生家人的面容時,有位老先生號啕大哭,有一家大小落淚哽咽,還有位中年男士獨自靜靜看著;親人圓滿心願的這天,終於到了。

「上人在任何場合,只要聽到哪一位無語良師的故事,他就會說這些人是老師,表達他對無語良師的感恩,也肯定這是件利益眾生的事。」曾國藩說道。

「老師們」選擇捐贈大體,簽署捐贈志願書,病危階段經評估身體狀況、確認學校遺體儲存空間,在往生後捐出,讓此身發揮最後價值。不少慈濟志工健康時即決定將遺體奉獻給醫學教育,視為這輩子最後的心願;最早跟隨上人修行的靜思精舍長老弟子中,已圓寂的德慈法師、德昭法師、德恩法師與德仰法師,一生辛勞後也成為無語良師,化無用為大用。

不論是在專業技術層面,亦或人文儀式,模擬醫學中心團隊始終以「曾經活過,被他人愛著的人」來尊敬、慎重對待每一位無語良師。不僅儀式細緻嚴謹,在保存遺體技術上亦不斷精進。

目前使用遺體大致分為兩類:一為「大體解剖」,供醫學生認識人體構造;另一則為「大體模擬手術教學」,提供臨床前的手術訓練,此一課程由慈濟大學於二○○二年後逐步發展,完整模擬外科手術流程,供海內外高年級醫學生與醫師進修。

慈大對於解剖教學遺體防腐處理,是透過血管注入防腐液,而非傳統浸泡式;而防腐的遺體與臨床面對的活體組織完全不同,無法作為手術練習。為了克服遺體保存問題,曾國藩採用了急速冷凍技術,捐贈者往生後,遺體需在八小時內送到慈濟大學,由遺體處理員放置到攝氏零下三十度的急凍冷凍庫。模擬手術啟用前回溫,大體老師的皮膚與組織保有如活體般的柔韌,面容安詳。

謹記付託,尊重生命

在四天課程後,各組學員恭敬為無語良師縫合、入殮,第五天送靈、火化。清晨六點半,送靈儀式在慈濟大學與靜思堂間的石磚大道上展開,精舍法師引領著醫學生和家屬扶棺緩緩走出校門,約兩百公尺的石磚路兩旁,早有慈濟志工和慈濟教育體系師長等候,合掌禮敬無語良師。志工來自各縣市,有些是專程參與莊嚴的送靈儀式,有的則是在這幾天課程中全程支援引導、場地布置及備餐等作業。

透過互動,醫學生得以理解家屬的心情,也讓家屬看見醫學教育的意義。解剖課的學生及捐贈者家屬同在一個空間,在全球各地非常罕見。

西方醫學教育常強調「情感抽離(Emotional Detachment)」,但曾國藩認為,這是教育者的傲慢,「因為他們知道,如果牽涉到學生與家屬的互動,那要投入多少心力?」

不少西方國家,即使有著完善遺體捐贈體制的英國,仍然選擇將遺體捐贈者匿名,主要出於隱私權及避免造成學生的創傷,尤其早期遺體來源多是無名遺體,甚至是死刑犯。

臺灣亦是如此,醫學院教學遺體來源不足,醫界為了精進醫療技術,需要進口冷凍軀幹進行研究教學,或遠赴海外研習。華人文化中,「留有全屍」、「入土為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等觀念根深蒂固,遺體捐贈並不容易推動。

然而隨著證嚴上人的呼籲,以及慈濟長期建立的人文儀式─從家訪大體老師家屬、人文典禮、啟用儀式,到入殮、送靈、追思、入龕,使遺體捐贈觀念逐漸被社會熟悉,成為延續生命價值的一種選擇。

一九九五年至二○○八年,慈濟推動遺體捐贈初期,轉贈兩百九十五具遺體予其他醫學院校,尊重捐贈者的人文精神隨之擴散;近年更吸引國際學者醫師與學生來訪、參與課程,馬來亞大學更跨國引進無語良師模式。

「從美國回臺灣,因緣際會,我辭掉臺大的工作,回來慈大教書。慈濟在解剖教學上有理念,願意以不同的運作方式投入。我們甚至可以發展夢想的手術。」身為解剖學科教授的曾國藩繼續說道:「人體結構早就被探索完,解剖學常被認為沒有東西是新的;但是如今我們可以開創出新的道路,去影響很多人,特別是回到人性的一面。」

對曾國藩及簽署捐贈遺體的人而言,大體老師始終希望能在救人救命的領域有所貢獻,擁有一顆利他的心;而這分付託,模擬醫學中心團隊未有辜負。

整個職涯致力於遺體保存、醫學教育的曾國藩,常被問及他本人會不會捐,他笑說問題俗氣:「我不會說我要捐身體,但我會說:『因為我一輩子用嘴巴教,希望到那一天,躺下來上最後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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