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總會樓頂仰望夜空、叩問人生的那個迷惘少年,半世紀後站在新加坡靜思堂前的菩提樹下,回答了這個問題。
上個世紀、七○年代新加坡,燈紅酒綠間,一個酒吧夜總會老闆的兒子在頂樓露臺上,望著踉蹌離場的酒客和殘妝未卸的陪酒女郎,心中自問:「我的人生,也要這樣度過嗎?」
他是林偉慶,酒吧夜總會富二代,二十八歲創業,三十六歲財富自由半退休。七十歲的他,找到了值得一輩子追求的事嗎?
成長於華燈初上
林偉慶一九五六年出生,父親經營幾家中高檔夜總會,在那個娛樂不多的年代,酒吧夜總會是僅次於電影院的場所。上班族、生意人、外地遊客……在這裏小酌、跳舞,向陪酒女郎傾訴心事。
身為長子,父親常帶他出入夜總會;他十幾歲便熟悉了成人世界的光鮮與落寞─懂得分辨哪支菸最暢銷、哪瓶酒最昂貴,也能聽出港臺最新的流行歌曲。
對其他孩子遙不可及的聲色世界,於他來說是尋常;但他未曾因此沉迷於聲色犬馬,反而冷靜觀察:酒客今夜紙醉金迷,夢醒時分仍是迷茫;年過四十歲的陪酒女郎坐在角落,無人搭理,他想:「為什麼她們不去找別的工作呢?」到了年紀更長一點,他才隱隱意識到,入了這一行,哪有那麼容易回頭。
他生平唯一一次打工,是在鄰居開設的旅行社;鄰居衣著筆挺、手提亮眼的名牌公事包,俐落打點生意的形象觸動了他,倒不是愛慕虛榮,而是被那種「人生由自己掌控」的感覺吸引。
林偉慶沒有按照父親預期繼承夜總會生意,而是選擇自己創業開旅行社,而且專攻當時炙手可熱的日本遊客市場。
三十歲前,他實現夢想─買下心心念念的名牌公事包,當時這只包售價一千五百元(約新臺幣二萬二千五百元),在組屋房價兩、三萬元(約新臺幣三十萬至四十五萬元)的年代象徵著身分的躍升。「還有九百元的皮鞋、五百元的眼鏡……」林偉慶細數當年的意氣風發,以為自己抵達了功成名就的終點。
隨著事業版圖擴展到澳洲,林偉慶也移居當地。在人口最稠密的雪梨(Sydney)、大堡礁(Great Barrier Reef)和黃金海岸(Gold Coast)設立分公司,平日無需親自打理,他偶爾去辦公室看看,為員工打打氣。
生活彷彿按下慢速播放鍵,日子愜意得如同一場無盡的假期。他笑稱,當時算是「半退休」了,富足的生活填滿了時間,卻無法消解隱隱生起的虛無感。那種少年時看盡繁華的落寞,竟在多年後悄然回來了。他意識到,財富、閒適,也許並不是人生真正的答案。
財富自由後,他再次叩問,人生的意義。
新加坡分會二○一一年起支援關懷柬埔寨慈濟會務,二○一六年擔任新加坡分會行政主任的林偉慶(左一),參與柬埔寨金邊市發放。(攝影/蔡長盛)
人生有別的可能
二○○一年某天,林偉慶在雪梨唐人街辦事,偶然瞥見一張澳洲慈濟青年手語演繹的宣傳海報。他聽說過慈濟,出於好奇,他撥了海報上的電話索取門票。
不久後,一位慈濟志工驅車把票親自送到他手上,還熱情地邀請他前去會所了解慈濟。他如約觀賞了演繹,臺上年輕人的動情投入,讓他感受到,人生還有另一種重量。
此後,他成為慈濟志工,也認識到雖然澳洲是個高福利國家,但在城市邊緣,仍有一群被遺忘的人─澳洲原住民(Aborigines)。
慈濟人每週前往原住民聚集地發放食物、關懷。因為有車,林偉慶常負責載送物資。這裏與他習慣的世界天差地遠─地上散落著用過的針筒,牆上是隨意塗鴉,還有遊蕩的流浪漢。
這裏被稱為「黑區」,鮮少有亞洲人主動靠近。志工穿著慈濟制服,結伴而行,才慢慢贏得居民信任。當時同樣旅居澳洲的新加坡志工伍慧麗,仍記得與林偉慶並肩行善的景象:「我們都是新加坡過去的,帶著一點怕。」
不過,危險並不總能避得開。有一次,林偉慶沒穿制服,開著才買幾天的高級轎車單獨前往發放,結果車窗被砸碎;所幸人沒受傷,車上也無財物損失。
林偉慶雖然有些心痛,但也意識到,付出關懷不能只是遠遠地施予,而是要走進別人生命最黑暗處,真誠地接納與陪伴。
二○○三年,林偉慶回到新加坡定居。當時坐落在牛車水美食街的慈濟,專職同仁稀少,資源有限,志工服務卻已深入全島各個社區。林偉慶積極投入訪視、義診、環保、義賣會等等,發現同是福利國度的新加坡也有被忽略的社會暗角,更堅信「做好事不能少我一人」。
林偉慶年逾七十,比起三十六歲半退休時更忙碌,也更踏實。
碰壁退轉的時候
從老闆到志工,林偉慶認為,最大的學習是放下自我。
林偉慶有潔癖,出門在外找座位,都習慣用紙巾擦一遍才安心入座。起初走入照顧戶家訪視,地上的髮絲、角落的雜物,都在他眼中無限放大,太髒太亂的環境甚至會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只好假裝接電話,躲到外頭喘口氣。
有一次,來到一戶特別髒亂的家,鄰居緊閉門窗隔絕異味。林偉慶正打算穿鞋而入,照顧戶的女兒指著他腳下說:「你沒有脫鞋,請脫鞋。」林偉慶愣了一下,立刻脫下鞋子,踏入滿地狼藉的客廳。
「那一刻,我才真正懂了。」他說:「對我來說,那是一間髒亂的房子;對他們來說,那是他們的家。」
換位思考,是尊重的起點。他逐漸克服潔癖,學習放下以自我為中心的標準和成見,在與人相處時,學習將「感恩」和「善解」放在是非對錯之上。
林偉慶說,過去開公司時,說一不二,業績為先。後來在慈濟的二十多年,培養了因果觀和因緣觀,每每遇到人事考驗,先反躬自省,理直還要氣和,務求人事圓融。慈濟是慈善組織,更是修行之處,他希望以誠與情,成就每一個有緣人。
林偉慶並非沒有碰壁退轉的時刻,每當心生煩惱,他就提醒自己:「我來慈濟是為了結好緣,不是為了生煩惱。」
二○○九年,林偉慶無償承擔行政主任,督導行政工作;二○二四年接任新加坡分會副執行長,比年輕時忙碌得多,但他甘之如飴。
林偉慶最喜歡走到靜思堂入口旁的菩提樹下,靜靜仰望著翠綠繁茂的枝葉,被塵勞蒙蔽的心靈彷彿就重新舒展。這棵菩提樹,陪伴了無數志工,也見證了他一路走來的成長蛻變。
「佛陀在菩提樹下證悟成佛,我們呢?」他輕聲說道:「還要花上很多生生世世。」
當年在夜總會樓頂仰望夜空、迷惘追問「我是誰」的少年,已從踏實的付出中找到心靈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