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鳩摩羅什大師足跡

位在鳩摩羅什故里的克孜爾石窟前,後人感念而立的羅什塑像身形清瘦、半跏趺坐,寫實地展現他刻苦修行的樣態。(攝影/賴展文)

這趟拍攝任務,我們深入新疆庫車,在雅丹地貌與千年石窟間穿梭,尋找千百年前,鳩摩羅什大師走過的生命印記。雖然世間萬物脫離不了成住壞空,但我們可以留下線索,讓後世依循。

二○二五年十一月八日早上九點多,班機降落新疆維吾爾庫車(Kuqa)機場,我提醒自己提升腦袋運轉速度,未來的八天,團隊必須完成在新疆的拍攝任務。回想下機前半小時,飛機降低飛行高度時,空服員一反常態地要求大家拉下遮光板。落地走出艙門,馬上聽到廣播禁止拍照錄影,並有人員請我們快步走過機坪,進入入境大門,讓人感受到庫車身為軍事要地的氛圍。事實上,從二千年前的漢朝開始便是如此。

庫車,漢朝時為古龜茲國所在地,是西域治理的核心,也是穩定西域與中原的關鍵。東漢將領班超多年出使西域,擊退來犯的大月氏,使姑墨、溫宿、龜茲等諸國歸附漢朝。他隨後被任命為西域都護,駐守龜茲,不僅保障了絲綢之路的暢通,也讓龜茲成為中原與西域文化、宗教交流的重要樞紐。至今,庫車人仍以龜茲文化為傲;這裏也是漢傳佛教四大譯經師之一─鳩摩羅什的出生地,也是拍攝團隊前來的唯一原因。

白楊樹林立的大道盡頭便是克孜爾石窟入口,岩壁上寸草不生,石窟群分布其間(圖1)。(攝影/孫思承)

石窟研究者趙莉以「數位復原」克孜爾壁畫為使命,大學畢業投入研究至今已有三十餘年(圖2)。(攝影/賴展文)

重返龜茲古國

這趟拜訪鳩摩羅什大師故鄉之旅,花了近三年才確定成行。我在慈濟人文志業中心服務,自二○一七年起有幸參與製作《高僧傳》歌仔戲,近幾年因為節目和戲劇製作品質更加嚴謹,秉持上人對《高僧傳》拍攝求真求實的叮嚀,歷史的考據更不可馬虎。

這幾年,我常想著上人對《高僧傳》的重視,一定要想辦法做好,禮佛時常向佛菩薩、龍天護法,甚至是鳩摩羅什大師祈求,請他們給我力量、給我方向;甚至還曾想著,如果有更好的人選可以接手,也請佛菩薩和龍天護法指點。不怕大家見笑,我就是如此地徬徨無助。

抵達庫車,前往飯店的途中,我好激動,「我到了,我踏上大師故鄉的土地了!」像是重返近一千七百年前的舊地重遊,我真心覺得大師就在身邊,會一路陪著我,用他的方式再次告訴我他在故鄉生活的一切。

攝影團隊有四位成員:導演賴展文、攝影師林彥丞、攝影助理蔡余暘,再加上我。從臺北飛抵新疆首府烏魯木齊,已是半夜十二點四十分,我們四人在機場內找個人少的沙發區休息,等到凌晨五點半,再搭機飛往新疆庫車。

旅途的疲累,在午餐後前往龜茲博物館拍攝時便拋諸腦後,各式魏晉時期的龜茲古文物,讓我們如獲至寶。展示櫃裏有龜茲學習漢朝所鑄造的五銖錢、各式單耳的陶製器皿,甚至還有夜壺,也有來自他國的珍貴顏料樣本;其中,青金石更是代表龜茲當時國力的強盛及其貿易重鎮的地位。

最吸睛的是一具從皇家寺院蘇巴什佛寺出土的年輕女性骨骸。解說員表示,古代龜茲貴族有「壓額」的習俗,將剛出生的嬰兒額頭壓得扁平,外貌看起來和百姓不同,是身分尊貴的表徵。鳩摩羅什是龜茲王妹的兒子,怎麼說也是個王子,額頭也是扁平的嗎?古籍中未曾記錄他的長相,任何一點線索都可能讓後人對他的容貌多一點想像。鳩摩羅什是印度人和龜茲人的混血,是不是也會有點像博物館入口那些五官立體、臉部輪廓深邃的維吾爾人呢?

龜茲博物館距離龜茲故城遺址─皮郎墩(Pilangdun)不遠,土墩上是什麼建築目前尚未得知,確定的是它屬於西漢到宋代的龜茲古城。我想,鳩摩羅什出生的皇宮內院,應該就在這附近吧!

古城七十公里外、車程一個多小時,拜城縣渭干河邊的克孜爾石窟(Kizil Caves),是龜茲皇家供養的寺院,內有石窟,如第四十七窟,體現了龜茲的小乘佛法信仰,受鳩摩羅什弘法由小乘轉為大乘的影響。

出了市區,走獨庫公路前往,第一個遇到的地標,就是初建於漢代的軍事建築─克孜爾尕哈烽燧(Kizilgaha Beacon Tower)遺址。在古代,軍人夜晚點火是「烽」,白天燒物產生濃煙為「燧」,是重要的軍事預警系統;烽燧旁的峽谷鹽水溝,風化成一條平坦大道,是古絲路的一段,試想曾有多少商賈僧人走過,包含鳩摩羅什和玄奘兩位大師。

沿途盡是紅褐色的雅丹地貌,寸草不生、杳無人煙的荒漠,在無雲的蔚藍天空下,遠處高聳的天山南麓山脈和近處形態萬千的岩體是如此壯闊,讓我們在車上讚歎不已。接續三○七省道在克孜爾鄉中心小學前左轉,再八公里過了兩個髮夾彎,看到一個美麗的峽谷,有河流、有草木,那裏就是克孜爾千佛洞了,難怪受訪者趙莉老師說它像人間仙境。

念考古系的趙莉老師,大學畢業後就搭著驢車來到這裏做研究。初次走入石窟,她便被震撼;見到許多壁畫在二十世紀初遭西方探險隊切割毀損,就像皮膚被一片片剝下,她萌生使命感,決心走遍世界各國博物館,將壁畫拍攝回來,透過數位科技讓石窟重現原貌。她這一待,就是三十四年。

蘇巴什佛寺主殿內,鳩摩羅什曾於此講經,遺址如今只剩下斷垣殘壁;此為古龜茲國的皇家寺院,也是西域的佛法重鎮,羅什七歲時即隨母親在此出家。(攝影/孫思承)

解讀涅槃密碼

現今克孜爾石窟,只有谷西區、位於鳩摩羅什大師雕像正後方的幾處石窟對遊客開放;其他石窟僅供學術研究者申請進入。我們經過特別申請核准,才得以踏入這流傳近一千七百年的佛教藝術殿堂。

根據鳩摩羅什在龜茲生活的年代,我們挑選了十多個四、五世紀開鑿的石窟拍攝。除了谷西區,我們沿著千淚泉溯源而上,走了約半小時:時而攀爬階梯,時而踏在懸崖邊約三十公分的狹窄沙路,一不小心就可能滑下山谷。谷東區較遠,連解說員都忍不住搭巡邏車載我們;後山區則因難以抵達,未能前往。

克孜爾石窟大致可分為四種類型。第一種是中心柱窟,用於禮佛。進入後,窟中央可見佛龕,兩側通向後室。佛龕內的佛像因年代久遠或戰爭,如今已不復存在。沿甬道前行時,需依順時針方向:先左入後室,再右出甬道,象徵佛教「右旋繞佛」的儀軌。

克孜爾石窟還有第二種方形窟,如第一一零窟空間寬敞,內部繪有佛傳故事,用來講解佛陀生平與憶念佛陀。第三是僧房窟,室內有火爐並開窗通風。當時龜茲以「說一切有部」的小乘佛教為主,禪修是僧人的日常功課。趙莉老師說,僧房窟正用於禪修,僧人生活多在河邊地面建築。

第四種是由中心柱窟演化而成的大像窟,例如第四十七窟。可惜主室已坍塌,只剩甬道和後室,但兩側壁上仍可看到安置大型塑像的鑿孔。

壁畫中佛像的臉部仍清晰可見,但金箔袈裟及象徵佛陀或菩薩散發出種種光明的頭光與身光多已剝落,部分還被後人盜走。

拍攝團隊中最年輕的蔡余暘問道:「為什麼佛在這麼多石窟中涅槃?」起初我們覺得問題很好笑,但這個提問點出了中心柱窟後室壁畫的共通特色:幾乎全都描繪佛陀涅槃的故事。這些畫作寫實呈現小乘佛法「佛陀已自娑婆世間入滅」的觀念,也提醒後人依循教法與戒律追尋個人解脫,同時表達僧人對佛陀的憶念。

然而在大乘佛法中,佛陀並未真正入滅,而是以更廣泛、常住的形式利益眾生。涅槃的呈現,是為了度化眾生,避免眾生產生依賴心而不精進修行。

那麼,克孜爾石窟中到底有沒有大乘佛教的遺跡呢?答案是有的!羅什大師從十幾歲改宗大乘佛法,一直到四十歲被前秦大將呂光征討西域擄走前,都在龜茲弘揚大乘佛法。壁畫中可以看到諸佛菩薩的畫像,與小乘佛教獨尊釋迦牟尼佛的畫像不同,顯示克孜爾確實受到大乘佛教影響。然而在大師離開後,龜茲很快又回歸小乘「說一切有部」的信仰,這可從晚期石窟壁畫中看出。

克孜爾讓我們難以忘懷的不只是豐富的佛教藝術,也包括那令人嚮往的遠古佛教盛況,以及如仙境般的地理景觀。更令人感動的,是工作時全身心投入的趙莉老師,以及團隊成員扛著器材,大口喘氣爬上爬下的努力足跡。

攝影師林彥丞曾在攝氏零下六度的清晨站了三小時,結果感冒了。我承諾一到庫車就要為攝影機買暖暖包,卻直到回臺灣都找不到時間或商店購買,這件事也被其他三位夥伴記住了。

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是,我深信大師一直護佑著我們。尤其是在他的故鄉,我感覺他一直就在我們身旁。

克孜爾石窟內,主室前的「釋迦說法圖」呈現佛陀過去生仍在菩薩位階時說法的樣態,顯示小乘佛法獨尊釋迦牟尼的主要思想,部分壁畫疑似遭西方探險隊揭去而毀損。(攝影/孫思承)

見證不朽願力

鳩摩羅什被呂光擄走,離開龜茲後途經張掖來到涼州。在呂光的監控下,他在涼州待了十七年。涼州的都城是姑臧,即今日甘肅武威。羅什大師在此學習漢文,為日後翻譯佛經奠下基礎。武威和張掖則是絲路河西四郡中的兩個重要城鎮,也是從龜茲進入中原的必經之地。

我們來到張掖時,天氣十分寒冷,祁連山覆蓋著白雪。受龜茲文化影響的馬蹄寺石窟旁,小河已結冰,景象壯麗又帶寒意。大師在長安(今西安)圓寂後,其舌舍利被供奉在武威鳩摩羅什寺的舍利塔中。

住持理方法師熱情地為我們介紹寺內殿堂和舍利塔。羅什大師的塑像比克孜爾石窟的更圓潤,呈現壯年形象;寺中也陳列著各種版本的鳩摩羅什傳記。

不知為何,我突然有一種即將道別的情緒湧上心頭。我想,大師一定會覺得欣慰。即便他生前遭呂光羞辱而「被破戒」,又被後秦皇帝姚興以荒唐方式逼迫,大師仍能超越困境。臨終前,他立下誠實誓言:「若所傳無謬者,當使焚身之後,舌不焦爛。」他做到了。經典傳續佛法,影響世世代代,帶給人們解脫的希望。

這趟拍攝行程,不只是考據與記錄,更是見證。石窟壁畫與龜茲故城隨時間自然風化、人為破壞;長安草堂寺譯場原址早已不復存在,現在只見民房住宅。古籍或史書是否因史觀偏頗而記載錯謬?百分百還原一千六百多年前的歷史是不可能的,只能透過現存遺跡,探索當年的美好與艱難。

慶幸的是,仍有人願意守護與傳揚美善的故事。像克孜爾石窟的趙莉老師、鳩摩羅什寺住持理方法師、馬蹄寺石窟的解說員,以及草堂寺的知客師父,他們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解說,讓訪客彷彿穿越時空,與鳩摩羅什大師相遇,得到啟發,甚至療癒心靈。

這趟旅程讓我深刻體會到人文志業的重要與使命。雖然世間萬物脫離不了成住壞空,但我們可以留下線索,讓後世有人依循。像鳩摩羅什大師一樣發誠實誓,只要秉持真誠、傳播不謬,這些好人好事的紀錄就能在世界上長存,永遠流傳。

羅什大師曾立下「舌不焦」的誠實誓言,圓寂後,舌舍利被送回甘肅武威鳩摩羅什寺舍利塔(圖左)供奉;羅什大師於呂光在位的後涼時期,長住於此蒐集梵本、胡本、漢文佛典。(攝影/孫思承)

鳩摩羅什大師

  • 西元344年生於龜茲國,413年圓寂於長安,東晉至五胡十六國時期譯經大師

  • 將《法華經》、《金剛經》等近4百卷佛典翻譯為漢文流傳,被尊為四大譯經師之一

  • 引進中觀思想,確立「中道實相」的理論基礎,深刻影響漢傳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發展

|延伸閱讀|大愛新聞─追尋佛法源頭 訪西域鳩摩羅什大師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