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女性培力—翻轉千年種姓宿命

藍毘尼拉克西米布爾村婦女二○二五年三月學習草編工藝「達吉亞(Dhakiya)」,由老師蘇巴烏蒂(Subhauti Pal,左)指導為蒲團收尾。(攝影/林家如)

慈濟志工走入佛陀出生與成長的尼泊爾藍毘尼與迦毘羅衛,
為受限於種姓制度與男尊女卑的婦女傳授一技之長;
當縫紉機噠噠作響、鮮菇在幽微中綻放、
指尖在草編藝品中穿梭時,
她們終於有機會擺脫貧窮而自立。

慈濟志工走入佛陀出生與成長的尼泊爾藍毘尼與迦毘羅衛,為受限於種姓制度與男尊女卑的婦女傳授一技之長;當縫紉機噠噠作響、鮮菇在幽微中綻放、指尖在草編藝品中穿梭時,她們終於有機會擺脫貧窮而自立。

又是一個霧氣瀰漫的清晨,菈達(Radha Upadhyaya)已在庭院忙碌,熟練地以石灰混著肥皂刷洗鍋具。儘管步入花甲之年,她仍得為生活勞碌奔波。她與先生棲身於迦毘羅衛第六里巴爾麥利村(Barmeli Village)的貧民窟,在那座不時崩塌的土角厝裏安身,於非法開墾的土地上養牛、河邊淘沙,並守著一小塊薄田糊口。三個孩子中學未畢業便遠赴異國打工,也在外成家,生活亦是捉襟見肘。「我們不可能一直依賴孩子,只能靠自己。」

二○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她前往迦毘羅衛市活動中心(Tilaurakot Community Learning Center),參加慈濟希望菇坊課程。一包菌種約新臺幣十六元,產量要看氣溫、處理方式及採收時間而定。菈達同時培育好幾袋,吸收失敗經驗而成功收成,鮮菇賣出五千尼幣(約新臺幣一千一百元),烘乾菇又賺得四千尼幣(約新臺幣八百八十元),生活自足的感受讓她歡喜。

在活動中心二樓,則是有十二臺縫紉機的車間,來自附近的婦女們從上午八點工作到下午四點。這間工廠二○二五年七月下旬啟動,大家從車直線開始學起,慢慢摸索針車的性能,也形塑出職場文化―準時到班,自行打掃維護環境,愛護公物不能丟失。

來到中心的第三層樓,又是另一番景色。六位年輕人在電腦鍵盤上敲敲打打,熟練複製、剪下及貼上檔案的指令。老師和助教加上四位志工,教會他們初級文書操作,助於謀職。

這些微小的改變,只是慈濟志工理想中的第一步;三年來,慈濟想方設法尋找適合量產的產品,創造就業機會,期待有朝一日以優質產品或技術取得政府認證,幫助村民翻轉貧困宿命,實現真正的自立。

慈濟於迦毘羅衛市活動中心開辦基礎電腦班,新加坡慈濟志工張愛彬(右二)二○二五年七月二日關心年輕學員學習狀況。(攝影/拉梅什)

翻轉貧窮的指尖力量

兩千五百多年前,悉達多太子出生在藍毘尼,於迦毘羅衛成長,在看到人間苦難後,決定離開皇宮,踏上修行之路,而有後人受益於佛法的珍貴因緣。慈濟人回饋佛陀的故鄉,二○二二年四月二十八日進入藍毘尼深耕,二○二三年十一月又進駐迦毘羅衛;目前兩地約有八十戶長期照顧戶,義診、助學等工作持續進行,其中著力最深的就是職能培訓。

在藍毘尼這個農村社會,孩子們讀到十或十二年級後就沒有出路,只有少部分家庭會為孩子的將來打算,培育他們成才。男子往往守著世襲相傳的土地當農夫,女子則準備嫁為人婦。

三年前第一批來到藍毘尼的馬來西亞慈濟志工王慈惟,綜合這幾年來訪視見聞分析,許多家庭背負著父輩的債務,最大原因是為了替女兒籌措嫁妝。雖然有不少微型金融機構提供借貸給婦女或農民,但資金往往無法轉化為可持續的收入來源,結果不得不再借第二筆、第三筆貸款來償還前一筆,形成惡性循環,甚至一生都在為債務而工作。

最讓王慈惟心痛的是,許多女孩因為父親舉債、家庭困難而放棄學業,教育的中斷等於剝奪了她們的未來;加上當地鮮少有產業落腳,工作機會少之又少。

女性能夠自立,才能改變人生。「所以我們籌備縫紉班,透過本地志工挨家挨戶詢問女孩們願不願意來參加,接著還要獲得她家人的同意,讓她出門上課。這是我們最初遇到的文化落差。」但志工的目標絕不只是成立補習班,讓婦女閒暇時縫縫補補,而是進一步帶領學員參加國家考試,成為裁縫師。

尼泊爾技術教育與職業培訓委員會(CTEVT)是國家技職教育最高機構,由於考場機器破舊,慈濟從會所運送針車過來;加上燈光昏暗,王慈惟便申請讓志工進入,拿出手機為學員照明應試。師生在隆冬夜色中,借用車燈照明合影,成為彼此記憶裏最溫暖的時光;學員們也才明白:「原來上人是這麼用心用愛,把我們拉拔起來,我們再也不想每天無所事事,睡得昏昏沉沉。」

由於農村物資匱乏,剪刀從來不是家庭常備工具,婦女甚至以鐮刀剪指甲;也由於輟學率偏高,女孩們不太會數學和計算長度。考官卡納爾女士(Kanel Arjun)訝異地說,從來沒有一個NGO會用那麼長的時間,培訓農村婦女完成國考。

自二○二二年十月藍毘尼縫紉班開班,迄今已有五屆高級縫紉班,七十一位畢業,其中十一位獲得國家裁縫師證照。王慈惟的目標是申請成為尼泊爾技術教育與職業培訓委員會認證的培訓中心,二○二五年十一月下旬接獲通知,慈濟教學課綱已獲審核通過,可以正式上呈申請書。

圖1:慈濟二○二五年五月於藍毘尼悲心女子學校設立縫紉職業與創業培訓中心,腳踏式縫紉機裝有馬達,有電力時可加快縫製速度,也可因應藍毘尼頻繁的停電。(攝影/李麗心)

圖2:第四、第五屆藍毘尼縫紉班學員穿著親手縫製的衣服,參加二○二五年五月十七日畢業典禮,獲麥特立法師等嘉賓頒發畢業證書(左圖)。法師表示,當地有不少機構開辦裁縫技術班,卻從未有像慈濟這樣,輔導學員通過國家級考試。(攝影/林家如)

圖3:志工二○二四年九月為馬杜巴尼中學(Shree Madhubani)清寒學子套量尺寸,發給由藍毘尼縫紉班師生製作的制服。(攝影/阿瑪凱什)

縫紉班賦能女性勇氣

為期六個月的基礎縫紉班不收學費,內容涵蓋二十一種縫紉技能,以及裁縫所需的計算能力。通過考試才能進階高級班,課程八個月,技術可達到自行接單的水準,並能獲聘到慈濟縫紉班擔任師資,這也是為未來成衣工廠儲備人才。

二○二三年參加縫紉班第二期的學員莎基娜(Sakina Khatun),姊姊十八歲就出嫁,她讀到小學四年級輟學,負責家務;慈濟陪伴她完成生命中的第一次口試、筆試、實作,二○二五年五月通過國考,二十歲就成為縫紉老師,目前接單一套服飾可賺三百盧比(新臺幣六十三元)。但她沮喪告訴慈濟人,父母計畫把她嫁給在中東打工的男子,「素未謀面,我真的不想嫁給陌生人。」

若是詢問學員,未來想做什麼,大多一臉茫然;有些村落的婦女礙於習俗,從小到大沒離開家鄉,如果有機會到市區,看到車來人往,往往臉色蒼白,不知所措。

貧民區每一戶的生活都一樣,吃完這一餐就沒有下一餐,班達娜(Bandhana Chaudhary)也一樣;如今能以裁縫謀職,吃飯或買藥都不成問題,最重要的是可以幫兒子繳學費,「未來想栽培他當醫師!」

另一位學員絲娃絲媞卡(Swastika Chaudhary),在慈濟縫紉班工作兩年,已有能力自行支付進階考試費用,「在慈濟學會紀律、助人、付出愛與關懷,我計畫成為縫紉老師。」王慈惟說:「我們並不是教她們學會賺錢,而是希望她們能回過頭來關心自己的社區―當女性被賦予力量之後,她們就能幫助其他女性。」

慈濟縫紉職業與創業培訓中心設於悲心女子學校(Karuna Girls College,KGC),有二十臺電動縫紉機規模。志工洛基(Rakesh Tripathi)說明:「悲心女子學校是我哥哥默帝耶法師(Ven. Metteyya Sakyaputta)所創辦,目的就是為了培育藍毘尼地區的女性。」中心負責人拜傑納特(Baijnath)肯定成員們的努力,幾個月就產製了四千個禮品袋,每個都經過嚴格品管,「這個中心幫助許多已婚女性能持續成長並自立自強。」

藍毘尼十一里摩訶提婆村(Mahadeva)志工桑托斯(Santosh Maurya),二○二四年七月無償提供自家空間,讓慈濟成立第一個社區中心,也使得村裏的一家之主們能放心讓女兒或妻子外出,目前每天有一百五十位婦女前來縫紉班上課。

王慈惟分享有趣的觀察:「我們家訪時,村裏老人反饋:現在女孩們如果走出家門,一看就看得出來她有沒有去過慈濟!」縫紉班的核心價值在於培養女性自信心,每日課間恭聽上人開示,接受基本禮儀培訓,許多人在外貌及行為上有了很大的改變。

兩年來陪伴學員成長的老師普珈(Puja Khadka),在第四、第五屆縫紉班畢業典禮中,看著學員穿著自己親手縫製的衣服,不僅是技能的展示,更是勇敢追夢、突破自我限制的象徵。「縫紉班為她們打開通往外界的門。記得有些學生第一次出門時,站在十字路口不知所措,但她們最終都勇敢地跨出了那一步。」

慈濟馬來西亞分會副執行長陳吉民說明,目前當地還是受到種姓制度的影響,而且普遍存在男尊女卑的觀念,女孩的地位非常低;「所以每一次我看到有婦女從縫紉班畢業,我都會掉眼淚,因為她們終於有機會走出土屋;有了收入,也會了解到教育的重要。接下來會培養她們創業與經營的能力,甚至參加服裝設計師課程,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品牌。」

陳吉民提到,當她們每天日存一把米助人,或是到學校發放親自製作的學生制服,「回來後和我們分享,沒想到自己原來也有幫助人的能力。」

志工二○二五年兩度在迦毘羅衛舉辦養菇課程,學員將稻草稈與菌種一層層加入塑膠袋,完成菇包(圖1)。

二○二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實作訓練課程,男學員合力清洗稻草,使用蒸氣消毒法進行殺菌處理(圖2)。

有學員表示,以往也種植過菇類,但沒有人教導正確培育工序與流程,收成不彰;課程進行期間,就已有人在家開闢菇包儲存空間。(攝影/拉梅什)

在家培育出希望鮮菇

「看到村民因為沒有收入、沒有未來而借酒澆愁,我們必須為他們尋找謀生的方法。」七十五歲的新加坡慈濟志工洪德謙,看著迦毘羅衛巴爾麥利村貧困景象,滿是不捨。雖然當地已有縫紉班,但洪德謙思索,村民需要門檻更低、成本更少的生計產業。

二○二五年五月一個清晨,洪德謙與當地志工阿麗札(Aliza Chaudhary)驅車前往海拔八百公尺的坦森縣(Tansen)蘑菇農場取經。已有年紀的洪德謙,謹慎小心地走在山區的田埂小徑,仔細觀察菇類生長狀況。

這場「尋菇之旅」背後還有一段善緣。農業部行政主管阿爾賓德(Arbind Mani Tripathi)的兒子舒海洋(Ashutosh),在慈濟活動薰陶下,從一個叛逆休學的青年,轉變為孝順上進的慈濟青年。阿爾賓德決定回饋這分大愛,引領志工參訪現代化工廠,並引薦專業技術。

室內即可種植菇類,且稻草等材料在當地隨處可得,極具發展潛力。二○二五年九月,第一梯次「希望菇坊」啟動,由農業系畢業的慈濟同仁阿麗札與辛然(Simran Thapa)擔任講師。為了確保產量,村民必須學習嚴謹的消毒程序:切碎稻草稈、浸泡石灰水、生火蒸煮消毒。九月的尼泊爾,抗議運動與連日豪雨導致來自加德滿都的菌種運輸一度受困;即使有種種考驗,最讓志工感動的是村民們高度的學習熱忱,在家中開闢出適合培育的空間,並確保符合衛生條件。

實作訓練中,大家更展現前所未有的合作精神:男學員合力搬運沉重的鐵桶蒸煮稻草稈,女學員細心地將菌種層層植入塑膠袋中。第一梯次雖有學員遭遇菌種感染的挫折,但在阿麗札與辛然每四天回訪與技術指導下,許多人成功收穫了「希望之菇」。

十二月第二梯次培訓,目標招收三十人,竟吸引四十二戶村民湧入,里長藍吉特(Ramjeet Prasad Kurmi)勉勵學員:「未曾有NGO入村職訓,請珍惜這自力更生的機會。」

在「希望菇坊」的學員中,有幾位特別的身影。四十五歲的克里希納(Krishna)失明,靠販售香炷維生,當志工初次入村推廣時,他率先表態願意參加,並鼓勵冷漠遲疑的鄰居一起嘗試。在他的帶動下,三戶合力學習、共同販售,收入平分。

預產期僅剩十五天的孕婦帕碧特拉(Pabitra),家中五頭水牛因意外燒傷停止產奶,失去經濟來源。她堅定地告訴志工:「培育蘑菇可以讓我們利用當地資源,以低成本、快回收的方式增加收入,我想徹底學會。」

當村民有了穩定收入,孩子就能安心上學,家庭暴力與酗酒也有機會減少。志工們相信,只要把路鋪好,村民就會自己走下去。阿麗札則反思:「身為當地人,若不是加入慈濟,我根本不知道家鄉有這樣的貧民窟,我希望用專業幫助鄉親創造就業機會。」

洪德謙為村民勞碌奔走,計畫再逐步改善生產條件和設施,「看到村民滿足的目光,就是最好的回報,所受的苦也是值得的。最重要的是讓他們體會到,只要願意、只要用心,一切都有可能,這也是上人所說的『人有無限潛能』;當他們產生信心和強烈的自力更生意識,就會願意再去嘗試。」

根據調查,菌菇在尼泊爾有市場需求,卻不易在市面上穩定取得,主因在於一般菇農產量有限。新加坡志工張愛彬說,目前村民多為散戶種植,產量確實難以支應市場需求;同樣位於第六里的迦毘羅衛大愛村正在興建中,未來或可設立規模化的菌菇工廠,屆時這些受過訓的村民將有機會成為技術員工。

迦毘羅衛居民菈達第一批培育九袋、其中七袋成功收成三輪鮑魚菇,第二批九袋也生長良好;她說已有年紀,這項農活在家即可進行,而且容易管理,未來計畫擴大栽培空間(圖1)。(攝影/馬健智)

藍毘尼淨皂工作室以當地苦楝樹葉子為原料,以工代賑的婦女仔細檢查成品的品質(圖2)。(攝影/林家如)

從本地生出力量承擔

在尼泊爾藍毘尼的拉克西米布爾村(Laxmipur),婦女們利用農暇時間,學習以佛陀草編織蒲團與生活用品。這項手工技藝取材自然資源,也符合村落現有的生活節奏。在具備合法採集許可的老師帶領下,村民前往藍毘尼花園北端、靠近世界和平塔的天然產區採集佛陀草;每年七月的佛陀草纖維柔韌,適合製作高品質手工藝品,採集過程依循規範,確保來年仍能再生,兼顧生計與環境永續。

在藍毘尼會所的淨皂工作坊也是就地取材,志工與以工代賑的婦女運用苦楝樹葉製作天然淨皂,不僅作為結緣品,也開始接訂單,逐漸成為收入來源。

預計今年完工啟用的藍毘尼慈濟園區,將規畫空間銜接並擴大這些職訓計畫。三年來幾乎長住於此的志工陳吉民感動地說,在佛陀誕生地,慈濟終於有一個家了,還有本地志工如菩薩湧出,一起承擔、一起付出,「路還很遙遠,責任更重,但我們會繼續走下去。」

|延伸閱讀|大愛新聞─種植蘑菇翻轉貧窮 迦毘羅衛農技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