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醫學生的第一位病人

從醫學生時期單純做作業與報告,轉換到臨床實際面對患者,再不需要跟誰交代我今天做了什麼,但最重要的是自己有沒有即時覺察病人的痛苦,準確找到病因,舒緩病人眼前的問題。

七年多前我剛進南部一間醫院實習,第一位患者是七十歲的老先生,因為肝硬化合併肝腎衰竭而入院;他在治療過程中需要使用血管收縮的藥品,我每天都去巡房,看看他的手腳、聽聽呼吸、壓壓肚子,我覺得一切都順利,如同我自己的想像。

直到第三天,同組的學姊突然語氣嚴厲地問我:「你知道這個藥物有什麼副作用嗎?你有仔細巡視病人的所有皮膚嗎?」

聽完這些話,我自認每天都有看病人,為什麼她的語氣像是在斥責我?儘管如此,我還是走到病床邊,請老先生把衣褲脫下,結果在他脫下衣物的那一刻,我被眼前所見徹底驚醒。

老先生胯下以及生殖器的每一吋皮膚都發黑潰爛,那一刻他才跟我說這幾天解尿都很痛,但不好意思跟醫護人員反應私密部位的不舒服。三天後,老先生的病情急轉直下,他潰爛發黑的皮膚在停藥之後仍然向雙腳蔓延;家屬決定不再搶救,老先生後來離開人世。

實習醫學生的第一個週末,我生起一股強烈自責,反思自己有做但沒有做到位,卻以為有用心的心態,嚴重傷害到病人,他皮膚的劇痛有如一個巨大的警鐘,深深把我敲醒。

從醫學生時期單純做作業與報告,轉換到臨床實際面對患者,再不需要跟誰交代我今天做了什麼,最重要的是自己有沒有即時覺察病人的痛苦,準確找到病因,舒緩病人眼前的問題。

簡而言之,醫師要對病人負責,唯有當病人的苦痛得到緩解,家屬內心的焦慮得到寬慰,一分厚實的尊重才會真實誕生,這些是實習醫學生時期第一週那位老先生用生命教會我的事。在臨床醫療中,我們必須持續地跑在病患的病況前面,才有機會及時攔住疾病這臺可能隨時撞向山壁的失速火車。

下個月我即將升為主治醫師,扛起更多生命的責任;實習時期老先生的那一記警鐘,依然恍如昨日般掛在耳邊,我會繼續帶著這分用血淚換來的提醒,在未來行醫路上照顧東岸的患者。(摘自二○二五年八月十三日志工早會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