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蘊藏最亮的光

自由城缺乏廢棄物處理系統,垃圾往往露天棄置或焚燒,海岸一帶垃圾山濃煙密布;慈濟與天主教明愛會在蘇珊灣等貧民區啟動垃圾清潔案以避免水災及火災,然而要改變習慣是漫長艱難的過程。

這是一趟走進被世界遺忘角落的旅程―
垃圾山、窮人的診所、隱藏危機的街頭、矯正所……
我一路看見生命如何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掙扎著活下去。

這是一趟走進被世界遺忘角落的旅程―垃圾山、窮人的診所、隱藏危機的街頭、矯正所……我一路看見生命如何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掙扎著活下去。

原以為最艱難的挑戰,會是那長達兩天的飛行與轉機。然而真正的旅程,卻在深夜抵達隆吉機場(Lungi Airport)的瞬間揭開序幕。當行李輸送帶緩緩停下,我們才驚覺―所有人的行李都沒有抵達。那一刻突然明白,這趟旅程的試煉才真正開始。

前往首都自由城的午夜渡輪劃破海面,浪花在黑夜裏顯得格外溫柔,彷彿在低語:歡迎來到獅子山共和國。隔日清晨,當我們試圖穿越擁擠的市集,車輛卻無法通行,只能有人在前方一步步開路―眼前景象截然不同:喧鬧、混亂、像是一場毫無緩衝的生活衝擊。

地圖外的城市蘇珊灣

蘇珊灣的垃圾山像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城市。陽光直直落下,逼出濃烈而刺鼻的氣味―那是一片由二手衣、塑料、腐敗食物、廢棄木板與無法辨認的碎片,層層堆疊而成的土地。這些廢棄物日復一日被混入泥沙、用力往下壓,最後竟在海面上長成了地圖上看得見的「陸地」。在衛星圖上,蘇珊灣被標示在海裏,但那片「海」,其實是廢棄物堆積出的生存之地。

烈日一旦升起,垃圾的味道便被烤得更濃,隨著海風四散,彷彿在提醒世人:這裏的生活,從來沒有被真正看見過。

我第一次踏上那片垃圾山時,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的過去―被丟棄的物品、被忽略的故事。腳下的布料邊角在泥沙裏露出一角,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自己衣櫃裏那些曾經被我輕易替換的衣物,卻從未想過它們離開我之後會去哪裏。

我沒有勇氣細想,只覺得腳下的土地比想像中更軟、更沉。那是一種悄無聲息的刺痛―像是被自己過去從未深思的消費咬了一口。

蘇珊灣的巷子狹窄得驚人,人與人之間幾乎沒有空隙。迎面而來的居民頭頂著貨物,擦肩而過時還得鎖緊肩膀,彷彿只要稍稍鬆懈,就會讓彼此卡在巷弄裏動彈不得。

弄堂愈往裏走,味道愈濃,海風、垃圾和食物混雜成一股從未聞過的氣息,每一個轉彎都是一個世界:角落擺攤賣二手衣的年輕人、躲在牆邊偷偷觀察我們的孩子、在熱鍋前忙著準備食物要送往市場的婦女、手裏握著紙幣賣冷飲的攤販,以及冒著熱氣的小食堂。

有幾位婦女蹲在地上洗衣服,水盆裏的水混著灰色泡沫。她們的動作熟練而平靜,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

曬衣場晾曬著發黑、破損的海綿泡膠。居民發展出極其樸素卻讓人心酸的雨季防災之道―從垃圾堆撿來的海綿泡膠,撕成小塊,放在屋內的積水處;等泡膠吸飽水分後,把水擰乾、再繼續吸水。他們說,要趁著大太陽曬乾,因為下一個雨季、大水來的時候還得派上用場。生活在這裏,擁擠、混亂,卻也帶著一種倔強的韌性。

雨季時,洪水常常來得又急又猛,家家戶戶的門檻都墊得很高。部落的領袖告訴我們,水災曾奪走生命;慈濟人進來後,帶著居民成立防災小組,也開始整理環境。社區缺乏完善的衛生設施,排泄物直接進入海裏;而今居民開始使用便桶,生活習慣一步步變得更有秩序。

改變不會立刻顯現,但在這片被垃圾堆起來的土地上,這些微小的行動,已經像是悄悄亮起的一盞燈。就如蘇珊灣的巷子裏擠滿了忙碌的身影,沒有人是坐著等待的,大家都努力在夾縫中尋找希望。

明愛會的聖安東尼診所,可以說是「窮人的診所」,慈濟多年來提供糧食及毛毯等物資;父母帶著小朋友擠在小小的等候區,另一間也是滿滿的孕婦等待產檢。

被迫自己長大的孩子

而在離垃圾山不遠的地方,另一種被忽視的重量也在發生―不是腐敗的味道,而是生命誕生時的靜默掙扎。

在診所外的木椅上,曾慈慧師姊彎下身,輕輕扶起一位母親懷裏的嬰兒。母親說,孩子四個月大了,但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這是嚴重營養不良的身體才會呈現的軟弱。護士拿出掛在鐵鉤上的簡易體重計―一個水桶、一條繩子、一個生鏽的鉤子。孩子被放進桶裏,像一件輕得不成比例的物品。有些孩子輕到連秤都無法讀數,護士們只能憑經驗估算重量,再決定該給多少營養品。

走進產房,空氣像是被壓住了。生鏽的鐵床、蓋在塑料袋裏的剪刀和夾子、薄得像紙的床墊―每一樣都讓人腳底發軟。這裏的每一次生產,都像是一場沒有選擇的冒險。

產房外等候看診的媽媽和孩子們都很安靜,安靜得連孩子的哭聲也沒有!

走出診所,自由城街道上沿用英國殖民時的路名―滑鐵盧(Waterloo)、牛津(Oxford)……但迎面而來的卻是擁擠、雜亂,與那些名字形成強烈的落差。街道上的景象與診所內並無二致:孩子依然無處不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求生。

孩子、少年、年輕人每天都在為生活奔走,靠叫賣、搬運甚至乞討換取生計。為了下一餐,他們的腳步被街頭牽引,而生存與危險往往只是一線之隔。

青少年犯罪從來不只是「偏差行為」,它是貧困、教育中斷、家庭破碎、童工現象與社會忽視交織出的結果。

在街頭奔走的孩子,可能是下一個被帶進矯正所的少年;而矯正所裏的每一個少年,也都曾在街頭努力求生。

這就是獅子山共和國的現實:孩子很多,但能被好好照顧的孩子很少。

阿普魯德矯正所(Approved School)收容著一群因犯罪而被判刑的年輕人,其中有些因年紀尚小,必須在這裏度過長達七年的矯治時光。

志工帶著孩子們一起朗讀《靜思語》。當孩子們得知手中的這一句話是屬於自己的智慧語時,每個人都看得格外專注。那一刻,他們像是第一次被告知:你值得被教導,你值得被期待。

矯正所新設了職能培訓課程,透過裁縫與木工,培養孩子們一技之長,為將來開出一條更穩定的路。藉由規律生活、技能培訓與一次次被看見的機會,他們重新摸索著未來的可能。

孩子們也學習編織,把大米袋抽絲成線,搭配回收的塑料袋與寶特瓶,製作成手工藝品。這不只是技能,更是一種靜心、定心的練習。

他們用寶特瓶工藝品傳達心聲,期待能獲得善心人的支持,讓他們在矯正所的生活更安定。

慈濟團隊元月二十九日拜訪阿普魯德青少年矯正所,機構負責人Allieu A. Gormou代表感恩慈濟長期援助糧食;所內目前收容十四位男孩,並設有木工與裁縫等技能培訓教室。

折翼蝴蝶再長出翅膀

如果說矯正所裏坐在縫紉機前的少年,是在縫補自己破碎的人生,那麼在社區縫紉班努力縫製的女孩們,則是一針一線縫出自己的未來。

她們之中,有些曾在街頭流浪,有些因身體殘疾,在本該綻放的年紀像一隻折斷翅膀的蝴蝶,被迫停在原地。縫紉班成了她們重新展翅的地方―不是因為布料變成了衣服,而是因為她們終於能用雙手為自己做點什麼。

經歷過命運的坎坷,這些女孩卻依然富有天賦。她們只憑一張照片,就能為到訪者設計並縫製出符合氣質與個人特色的服裝。那分敏銳與用心,讓人由衷佩服。

我們一起互動,用邊角料製作服飾。語言不通、天氣酷熱、汗水直流,摺疊與縫製看似簡單,但對從未接觸過這門工藝的人來說,每一步都充滿挑戰。她們沒有退縮,沒有放棄。靠著繪圖、手語、比劃,甚至一步一步拍攝影片確認細節,大家終於完成了打樣。

縫紉班教給她們的不只是手藝。在一次次的互動與耐心等待中,我們彼此靠得更近。她們在縫紉桌前重新找回了力量―不是外界給的,而是發自內心的成長。

從蘇珊灣的垃圾山開始,我一路看見生命如何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掙扎著活下去―在產房裏,生命誕生得如此艱難;在街頭,孩子們為下一餐奔走;在矯正所,少年們縫補破碎的過去;在縫紉班,女孩們用一針一線拾回未來。

真正改變世界的,不是我們帶去的物資,而是我們願意看見他們的那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