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是環保站裏最常見的回收物之一，
逐頁撕開、秤重送入紙廠，下一世成為再生紙漿；
還有一群愛書人讓好書在這一世存活得更久，
展列、入校、擺街，盡可能去到更遠的地方。
書籍是環保站裏最常見的回收物之一，逐頁撕開、秤重送入紙廠，下一世成為再生紙漿；還有一群愛書人讓好書在這一世存活得更久，展列、入校、擺街，盡可能去到更遠的地方。
清晨六點半，馬來西亞檳城喬治市街道上天光微亮，街燈還未熄去，慈濟志工張奕麟開著小客車，緩緩駛入銀行林立的土庫街（Beach Street），在一幢古老的英式建築前停了下來；他自後車廂搬出好幾箱書，趕著在七點封街前將二手書攤位陳列好。
鄰近港口的土庫街，在一八八○年代是馬來西亞西北部的金融重鎮，走過繁盛的歷史光景，檳島市政廳自二○一三年推行「占領土庫街計畫」，每週日清晨七點至下午一點封街禁止車輛通行，讓民眾與遊客徒步在古老街區，遊覽臨時市集。
二○一七年起，每月第三個週日，張奕麟和慈濟書籍領養中心（TSN Book Adoption Centre，簡稱BAC）的志工們，加入市集擺攤的行列。攤位上，雜誌、小說、食譜等各式各樣中英文書籍羅列，民眾駐足翻閱，偶然淘到寶，將隨喜樂捐的零錢投入竹筒，就可把書籍「領養」帶走；志工也介紹他們關注BAC臉書社團動態，此後每當「新書」上架，便可即時得知；二○二四年起，志工在電子商務平臺開闢園地，進一步接觸了不同的讀者群。
林佩甄正是因此從BAC臉書貼文看到一本心儀的書籍上架，一早就來到位於斯里尼蒙環保教育站的BAC，「有時候看到喜歡的書，但來到這裏，發現已經被人領養了……不過再慢慢看，會找到喜歡的，有些是書店裏未必有的。」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發現一本書竟然和自己同齡，出版約莫有近五十年，書店裏也找不到了。
這天清晨，她在BAC的書架間來回尋找，既興奮又緊張，「找到了！」她自書架裏層翻找出英文書《The Secret of Life》，紅色封面耀眼迷人，就像她雀躍的心情一樣。
廢棄商場變身環保站
斯里尼蒙環保教育站的前身，是一處荒廢已久的美食小販中心，二○一二年，慈濟志工向檳城市政廳租下場地，將室內外占地二萬平方英尺（約五百六十二坪）的空間，改頭換面為環保教育站。
站長蕭益光說，斯里尼蒙環保教育站鄰近峇六拜（Bayan Lepas）自由工業區，志工年齡層也較為年輕。小販中心原先的隔間眾多，志工善用規畫為不同功能，包括引導民眾自行分類區、電器及醫療輔具保養區，以及匯集、分類二手書並提供閱讀空間的BAC。
檳城每日垃圾量近三千公噸，回收處理費超過新臺幣四千萬元；其中約有三分之一回收物由慈濟處理，節省了逾千萬臺幣的費用。市政廳因此撥款五十萬令吉（約新臺幣三百五十萬元），支持環保教育站及BAC在二○二四年進行環境整建。
BAC負責人陳彩玉說明，BAC開放時間為每週三至日上午九點半至下午五點，民眾隨喜樂捐，也可以在BAC臉書或電子商務平臺上架新書訊息時留言「領養」再前來取書，或者連同郵資匯款，由志工寄出，每本書為原書價的三到五折，平均約四令吉（約新臺幣三十一元）；捐款用以支持馬來西亞慈濟洗腎中心營運，照顧貧病患者。
BAC藏書量超過兩萬本，每個月平均回收一萬本書，送出七千五百本；書籍篩選、分類、上架、包裝郵寄、整理環境等龐大工作量，由六十位志工協助，他們多數是鄰近社區居民，因為喜歡閱讀而走入BAC。
書籍領養中心二○二四年底完成空間整建，換上木書架的閱讀區更顯得雅致。（攝影／蕭益光）
捨不得好書成為廢紙
BAC於二○一六年成立，張弈麟是推手之一。書籍是環保站常見的回收物，只能當成廢紙處理，讓張弈麟覺得不捨，但心有餘力不足，只能偶爾將部分好書收藏在櫥櫃裏，久而久之，櫥櫃也放不下了。
住在環保站附近的志工沈士皓夫婦也同樣不捨。身為愛書人，看著書頁被逐一撕開回收，甚至不乏超過半世紀的絕版老書。與其心痛，不如站出來承擔，於是在張弈麟的邀請下，夫妻倆每週六、日來整理好書。
起初，他們善用小販中心現有的一格格空間，從區分中、英文類別開始上架；鴨子划水般的身影，慢慢引起好奇詢問，有人送來辦公室搬遷清出的書架，有雜貨店結束營業捐出貨架，「人家看到我們有心要做，不是在開玩笑，架子都拿來給我們！」沈士皓說。
「創立一個平臺，讓更多人一起做好事，而不只是自己投入而已，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出乎沈士皓意料，有愈來愈多人願意加入─學術工作者、工程人員、會計等專業人士，協助判別書籍是否適合上架；學校老師從中發現適合學生的參考書，邀約更多同事來幫忙篩選；也有在工廠上班的志工，每天利用短暫的午休一小時前來整理書籍；還有七十多歲的長者，積極學習上網，把書籍拍照上傳臉書。
BAC的運作成果愈來愈為人所知，收到的書也愈來愈多，讓藏書的生命和價值因此延續；志工甚至還曾經收到遠從吉隆坡、柔佛州寄來的回收書。
美好的童年閱讀經驗
為了加快書籍領養速度，自二○一八年起，每兩個月志工入校帶動中小學生閱讀，每次都有近八成的書被領養。
張美鳳老師時常參與「書籍進校園」活動，她觀察到在檳城西南郊區浮羅（Balik Pulau）等偏遠社區，學生能接觸到的課外讀物十分有限，「家長平常很少進城，更何況是幫孩子買課外書；我們和小朋友分享好書，培養閱讀習慣。」還有些進階的原文書非常昂貴，對於大專院校學子來說，能認養到二手書可以減輕負擔。
二○一六年，職業婦女李彩玲幫就讀小學一年級的孩子找參考書而來到BAC，後來也成為志工。在童年記憶中，全社區裏只有一戶人家有電視機，她從父親買回的報紙中抽出副刊閱讀，或者聽媽媽講故事；小學圖書館藏書不多，若是遇上熱門的漫畫書入庫，下課鐘聲一響便得搶著借閱；中學時，她愛上學校禁止的武俠及愛情小說，只能向同學商借，在教室小心翼翼地讀完。進入職場後，自認個性安靜、凡事不敢踏出舒適圈的她，以自我成長類書籍為主，積累出跨出第一步的力量，工作上因此展現成果。
她在BAC將書籍拍照上架，回應網友詢問，忙到往往忘了時間；女兒時常說：「媽咪去BAC心情特別好，都不會罵人！」她在BAC看見童年時讀過的故事書，勾起許多回憶，如今也會帶孩子一起來看書，「BAC是個讓我可以做善事的平臺。」
二○二三年八月檳城恆毅國民型華文中學裏，學生選取喜歡的書籍。（攝影／陳敏）
疫情期間的良師益友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行動管制令，志工們把書籍帶回家，繼續拍照上傳臉書；洪萬祥因此登記領養了許多書籍，到被許可出門的時段，再去BAC門外領書。
「疫情期間，朋友、朋友的朋友往生的消息特別多……」當時他閱讀許多與生死相關的書籍，感觸頗深，「假如今天躺在那裏的是我，自己真的放下了嗎？」他反思，「放下、看開是很好的口頭禪，但實際遇到的時候準備好了嗎？」
洪萬祥說，閱讀扶持了他許多精神上的需求；看見二手書在過往廢棄的小販中心裏流動，讓他十分感恩住家附近有BAC這樣的閱讀空間，可以持續找到想找的書。
洪萬祥的童年時光，就是在書局裏浸泡而成的，父親的店位在當時喬治市最繁華的地標─新春滿園，周圍書局林立；一九八○年代前後，書局主要賣的是學校課本，再者是銷路較好的兒童雜誌，或如《老夫子》、《小叮噹》等熱門漫畫，也是洪萬祥念小學時的最愛。
當時市面上少有大眾讀物，除了在學校圖書館借閱，就是到二手書店尋找。洪萬祥細數檳城二手書店的發展過程，也熟知網路書店興起後，哪個種類的書在哪個平臺購買最為實惠，乃至於對臺灣華文出版的興盛、書店的密集有所嚮往。
洪萬祥也對於檳城的華文書店陸續關閉、圖書館等公共閱讀空間日益減少感到惋惜，覺得「閱讀」似乎逐漸被人們自生活中所遺棄。他認為，閱讀讓來自四面八方、彼此不相關的人們產生連結，也讓人們陶養了潤澤的質地、懂得相互尊重；公共的閱讀空間，更是一個城市人文的象徵。
任教於馬來西亞拉曼大學（Universiti Tunku Abdul Rahman）中華研究院的杜忠全老師觀察，約二、三十年前，當教育程度還在往上提升時，位於勞動階層的家長，無法把閱讀列為家庭重要事務；年輕人因為就學而開始養成閱讀習慣，但當他們日後成為家長，遇到了網路科技發達，手機等3C產品是最快能讓吵鬧的孩子安靜下來的方法；也因此現代孩童閱讀經驗相對極少，閱讀成為必須刻意培養的習慣。杜忠全肯定慈濟等NGO團體提供了閱讀的環境與資源，更在商業之外從人文的角度考量選書，讓美好的閱讀經驗能繼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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