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義診下鄉—改變未來的一天

慈濟行動義診,為羅班巴地區六百多位居民提供診療、篩檢與藥物,家醫科診間裏,難得看到醫師的小男孩開心接受健康檢查。

下鄉義診看到史瓦帝尼社會難題與貧病弱勢的縮影,也看到年輕志工們正在學習責任、慈悲、紀律,他們會成為同齡孩子的榜樣,讓社區的未來轉向不同道路。

在史瓦帝尼首都姆巴巴內(Mbabane)南方二十公里的羅班巴小學(Lombamba National Primary School),一場慈濟義診舉辦中;我帶著攝影裝備從南非約翰尼斯堡搭機前來支援記錄,遠遠地,一位拄著柺杖的婦人吸引了我,她看起來彷彿有四條腿,但即使多了這兩支輔助,步伐依然蹣跚,像是被釘在地上般,一步拖著一步;這短短一趟路,她花了一小時才走到。她是羅班巴地區無數貧病者之一,也是當天六百多位受惠患者之一。

史瓦帝尼醫療系統脆弱,公立醫院醫藥用品時常短缺,民間診所醫療費用高昂;郊區偏鄉交通不便,貧困病患難以就醫,亦無法取得基本用藥。二○二四年起,慈濟在史瓦帝尼進行「行動義診」,將醫療資源帶到偏鄉,團隊有醫師、護理師、物理治療師及營養師,還能進行乳癌和愛滋病毒篩檢;目前固定成員有二十位,義診規模逐漸擴大,從一場服務一百多人開始,到二○二五年十月二十五日這場,是行動義診人數最多的一次。

現場動線規畫井然有序。入口處由學生與慈青負責掛號,接著由本土志工協助病患前往下一站,由護理系學生量測血壓、體溫、血糖等基本檢查;四間教室變身診間,有六位醫師看診,並以隔簾確保隱私和尊嚴。

史瓦帝尼以非洲最高的愛滋病(HIV)感染率聞名,而另一個同樣嚴重的公共衛生危機─營養不良,卻常被忽略。義診中,孩童與成人營養不良的程度讓醫師們震驚。

家庭醫學科醫師貝沙(Paulos S. Beshah)說,營養不良與HIV的症狀極為相似,兩者都會削弱免疫系統,使患者容易受到感染導致死亡。「只要一場普通感冒,就可能奪走生命。」

藥局是義診現場最擁擠的地方,大家都極度渴望拿到藥物,隊伍排得長長的,甚至需要志工、警察維持秩序。活動前幾天,義診總策畫李后玉與來自英國、具五十年護理經驗的退休護理師寶琳(Pauline),在首都逐家藥局採購,以每位病患約六十五蘭特(新臺幣一百一十七元)的預算籌備藥物;並向商家募愛心、與校長協調場地事宜,香積志工也準備了九百份餐點,食材由羅班巴各商家捐贈。

志工們都很歡喜能服務數百位病患,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反映了沉重現實─這裏有那麼多人陷入貧病危機,他們求救的聲音微弱到幾乎在風中消逝。

醫護志工在藥局教室向患者解說處方籤內容(圖1);醫療帳棚中,物理治療師評估腦麻少年比利的行動能力,需要復健及進一步治療(圖2)。

被遺忘的人們

在物理治療帳棚前,輪椅上的男孩露出燦爛微笑。他名叫比利(Saziwengaye Billy),罹患腦性麻痺,祖母圖麗希(Thulisile)帶著他來尋求治療。

十二歲的比利四肢細如枯枝,雙手像鉤子般蜷曲,骨骼擠壓錯位,祖母試著調整他的腿,他雖無法說話,卻痛苦地尖叫著,眼淚滑落臉龐,令人不忍。

祖母掀起他的衣服,我看到孩子的肋骨朝奇怪的方向突出,由於太過震驚,我暫停了拍攝─這孩子的身體正在「石化」啊!緊繃的皮膚、變形的骨骼,彷彿將他困在永恆的痛苦中。

類似案例不只一個。我想到慈濟志工潘明水二○一二年帶著南非德本志工來到史瓦帝尼,訪視的第一個長期關懷個案─坦爹卡(Thandeka Sithole)也是腦麻患者。很遺憾,坦爹卡在慈濟志工發現她時已經錯過黃金治療期,幾個月後就撒手人寰。

十三年後,這樣的情況還在史瓦帝尼發生。圖麗希撐持女兒們和兒孫輩共十一人的生計,擠出每一分力量努力工作,還要給比利買尿布;比利長期缺乏醫療協助,物理治療師雖然盡力教導簡單的復健,但評估他的狀況已十分危急。李后玉立刻與團隊記下住址、後續家訪,避免坦爹卡的悲劇在比利身上重現。

當李后玉正在安撫一位營養不良的母親時,後方一位神情焦急的女子悄悄靠近,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拜託,你能幫我嗎?你們有庇護所嗎?我沒有家、沒有食物、什麼都沒有……我沒辦法照顧我的孩子。」

希福希勒(Siphesihle)不停地懇求李后玉帶走她兩歲的兒子、三歲的女兒和六個月大的小女嬰,「拜託帶走他們……」

她曾有工作,但雇主付不出薪水,她失業後帶著孩子流落街頭,晚上偷偷與孩子睡在朋友家,清晨天亮前又得逃出,避免被發現。孩子的童年,就是不斷地逃跑與躲藏,母親也絕望到想放棄母職。

希福希勒沒有手機,連食物都買不起。李后玉記下她朋友的電話,將她也列為家訪名單。

志工擔心她真的遺棄孩子,義診幾天後找遍當地社區,終於找到她;幸運的是,三個孩子仍在她身旁。志工們帶來好幾個月的食物,讓這個家庭至少暫時不會挨餓。

偏鄉居民無力負擔看診費用,或因行動不便難以就診。義診機會難得,青年志工小心翼翼地陪同長者前往檢查。

來慈濟被愛與愛人

根據二○二四年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發布的《二○二二─二○二三史瓦帝尼多指標家庭調查》顯示,零到十七歲的孩子,只有百分之二十五與雙親同住,百分之七十五是與單親、祖父母、親戚同住,或被安置在孤兒院。

紙上的數字,在義診時真實出現在眼前─母親放棄孩子、孩子營養不良、嚴重腦麻孩童乏人照顧;比利與希福希勒並非單一事件,而是社會問題的縮影。

證嚴上人曾說,貧窮與疾病惡性循環,導致家庭陷入困境、孩子失去教育。羅班巴小學的校長也深深嘆息,表示青少年過早生子,缺乏教育與指引,導致輟學、迷失方向、沉迷酒精,最終使下一代再次面臨同樣困境。

然而在另一邊,我看到不同景象。超過百名社區志工投入義診,年齡從七歲到七十一歲,許多人凌晨四點就出門,一早七點準時服務。李后玉耐心教導,即使他們犯錯,也溫柔解釋原因,難怪其中一群年輕志工能熟練處理掛號、協助醫療流程。

十四歲女孩巴卡蕾(Bakahle)在募款攤位向我介紹手工抱枕─這些是志工一針一線,要縫給病患使用的。

我問她:「你為什麼會來當志工?」她微笑回答:「我愛慈濟。人們來這裏之前,原本覺得孤單、不被愛,但他們只要來到慈濟,就會感受到關懷與愛。」

在大樹下,小志工們正在手寫祝福卡送給病患─每一句都傳遞著善念。志工們從早上七點忙到晚上七點,仍在藥局教室包藥,直到最後一位病患拿到免費藥物時,大家都掛著笑容。

自告奮勇跳上貨車搬藥箱的希亞邦加(Siyabonga)只有十二歲,汗水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夜幕低垂,直到收好所有藥品和設備,大家才安心結束一天的服務。

「今天能成功,全靠你們。你們太棒了!我愛你們!」李后玉大聲喊著,大小志工們回喊:「我們也愛你!」

這天,無數居民拖著沉重的步伐、背著孩子、拄著柺杖走向羅班巴小學;迎接他們的,是態度尊重的醫師與志工。校長提到青年面臨迷茫或未成年懷孕等種種問題,但在慈濟行動義診中,年輕志工們正在學習責任、慈悲、紀律,他們會成為同齡孩子的榜樣;這一天,確實能讓一個社區的未來轉向不同道路。

慈濟持續以愛陪伴,伸出手接住那些正在墜落的人,前行的步伐也許緩慢,但不會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