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農業發展計畫的博城法布村婦女們,手握稻穗迎接慈濟人;她們穿著印有「Steps for the Earth」字樣的上衣,是隨著慈濟美國總會致贈童鞋所一併送來。
近在首都數萬人傍身的貧民區,遠達疫情倖存的邊境小鎮,
獅子山共和國的人們努力一點一滴改變生活,
從米糧豐收的農田到縫紉班繽紛的服飾,
讓慈濟援助不只是救急,而是自立過程中及時的力量。
近在首都數萬人傍身的貧民區,遠達疫情倖存的邊境小鎮,獅子山共和國的人們努力一點一滴改變生活,從米糧豐收的農田到縫紉班繽紛的服飾,讓慈濟援助不只是救急,而是自立過程中及時的力量。
前往小鎮科因杜(Koindu)的路上崎嶇難行,行車如參加越野賽,車外塵土飛揚,車內的我們不時因坑洞而彈跳起來。然而,這一切顛簸在抵達路口時都化作了感動―一群孩子早已守候在那,一遍遍唱著嘹亮的歡迎歌。
這裏曾是西非伊波拉病毒的重災區,也是慈濟援助獅子山共和國(Sierra Leone)十一年的起點。從最初的糧食發放到如今的農耕支持、貧民區減災計畫,這條路的風景不只有慈悲的足跡,還有同行的人們如何從創傷中再次微笑。
伊波拉疫情重災區科因杜小鎮,迄今仍在進行康復與重建;元月二十七日,「一起微笑小學」的孩子們頭頂大米,把慈濟捐贈的糧食扛進集會所。
走出疫情創傷,一起微笑
二○二六年元月十九日,慈濟基金會國際長曾慈慧帶領團隊從臺灣啟程,展開為期十二天的慈善訪查行程。成員包括慈善志業執行長辦公室全球合作暨青年發展室同仁、馬來西亞慈濟志工王慈惟與三位慈濟人文志業中心同仁共八人。
東部小鎮科因杜緊鄰幾內亞(Guinea)邊境,周圍環繞低矮丘陵與河流沖積地,屬熱帶季風型氣候。這座小鎮曾是繁華的貿易與棉花集散地,歷史悠久且土地肥沃,是東部重要的經濟與社會中心。
然而,二○一四年西非出現有史以來大規模伊波拉疫情,在獅子山共和國奪走四千多條生命,科因杜成為重災區之一,倖存者的身心後遺症與社會歧視迄今依然存在。二○一五年起,慈濟將此處列為援助重點,與居民並肩走過復健之路。
當年為照顧伊波拉遺孤而創辦的「一起微笑小學(Smile with Us Primary School)」,從最初四十名學生,至今已成長到四百八十人。孩子們歡迎我們的到來,更大一些的孩子們頭頂著慈濟捐贈的大米,來來回回搬入集會所。
小鎮酋長感嘆,科因杜不僅是疫情的起點,更是受創最深的地區之一,「若不是你們到來,我們早已心灰意冷,因為這裏的許多人都失去了至親。」
微笑小學的老師也感觸良多,提到多數國際組織早已離開,唯有慈濟仍在。學生代表則形容:「疫情爆發時,人們如同蒼蠅般逝去;正是因為在那段最艱困的歲月裏有慈濟的支持,才成就今天的我們。」
學校放學了,還有一些學生逗留在校,有一個小攤販在長凳上開張著。身兼學生與「小店長」雙重身分的女孩,手法熟練地在藜麥飯上淋上香辣醬汁。這一盤飯售價兩里昂,一旁有三姊弟收到點餐後滿足地分食著。
志工王慈惟與陳思擔看著這群純真可愛的孩子,特地掏出二十里昂(約新臺幣二十七元)購買糖果與炸物,分送給在場的小朋友。當志工打趣地稱呼女孩為「Manager(經理)」並結帳時,她的雙眼瞬間發亮―平時總是一、兩里昂地辛苦販售,今日竟收到一筆「鉅款」。
更令人動容的是,周遭的孩子們即使渴望能獲得更多,卻依然守規矩不爭不搶,依照指示上前領取並和夥伴分享。這分自律,展現了學校教育的重要性與成功。
隔天,我們前往隆吉(Lungi)與馬卡尼(Makeni)拜訪倖存者社區。即便司機選擇了捷徑,地圖上預估三點五小時路程,在惡劣路況下依然花了五小時才抵達。
伊波拉倖存者協會代表提到,自二○一五年協會成立以來,這是第一次有團體針對倖存者提出永續計畫。該區約有四百五十名倖存者,過去幾年雖想自給自足,卻缺乏現代工具與技術;他們期待慈濟農耕計畫能從基礎培訓與種子引進開始,並在一百五十英畝的土地上試辦,提升糧食產量。
之後,我們又花了三小時趕到洛科港區(Port Loko),兩千英畝的沼澤地非常適合種植稻米與蔬菜,夕陽西下的田地格外美麗。多位酋長表示,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有外國人造訪他們的城鎮,除了表達參與計畫的意願,更祈禱團隊在夜色中能平安返程。
當地居民回贈我們三籃水果,酋長特別提到他們準備了瓶裝礦泉水。席間,一名小女孩從水桶舀起一杯水,分享給更年幼的孩子,隨後又將杯子放回原處。這才明白,瓶裝水並不是居民日常飲用水,而是如同我們在臺灣為訪客泡上一壺茶般,是一分尊重與款待。
自由城蘇珊灣海岸邊,居民傾倒大量垃圾、廚餘、二手衣,混入石灰沙泥,再加上人力踩踏,久而久之形成「土地」,得以建房容納更多人遷入。河面架設柵欄,攔截上游沖刷而下的垃圾,也過濾出可回收變賣的物資。
上萬戶貧民區,防洪減災
科因杜和首都自由城分別位於獅子山共和國東邊與西邊,相距約四百六十公里;十一年前慈濟深入伊波拉病毒倖存者社區援助,後續與自由城明愛會(Caritas International Freetown)、希利基金會(Healey International Relief Foundation)和蘭頤基金會(Lanyi Foundation)合作,把這條人道援助之路走得更廣更遠。
在合作夥伴陪同下,我們利用兩天走訪自由城三大貧民區:蘇珊灣(Susan’s Bay)、克魯灣(Kroo Bay)及德瓦札克(Dwarzark)。從飯店出發前往蘇珊灣,路程僅十一公里,但最後一段路幾乎無法動彈,車輛被困在傳統市場人潮中;直到路人辨識出車身上的明愛會標誌,主動吆喝馬路中間的臨時攤販提起籃子讓路,我們才得以通行。
抵達蘇珊灣,映入眼簾的是那塊在慈濟鼓勵下、居民打掃出來的足球場,依然維持整潔,孩子們正在嬉戲踢球,很感動他們持續地為自己做出改變。
蘇珊灣位於河川下游,社區沿海而建,因居民沒有足夠衛生觀念,將排泄物及大量垃圾直接倒入河川,導致汛期常發生水患造成人員傷亡。這幾年來,慈濟與在地組織合作,導入災害緊急援助、防洪減災行動,以及整修廁所設施。
我們走在巷弄中,看見慈濟「小額補助防災計畫」設置的垃圾桶,由社區防災委員會(CDMC)成員每日清空。蘇珊灣有兩萬多名住戶,多在河邊、水溝或以袋裝棄置排泄物;廁所硬體翻修完成後,將導入生物消化槽,讓排泄物經微生物分解處理之後再排入河川,以降低水源污染。
隔天我們拜訪克魯灣,社區主席也告知,過去十七年來幾乎年年發生水災;但自從慈濟推動防洪減災計畫,這兩年已未再有洪患。
蘭頤基金會及慈濟基金會共同推動農耕計畫,增加糧食自給率;稻田前告示牌寫著「支持農村婦女發展(Empowering Women in Agriculture)」。
不靠外援,支持農業發展
十一年來,慈濟向疫情倖存者社區、弱勢家庭、洪災或火災受災戶、收容機構或診所捐贈糧食。依聯合國二○二四年世界糧食計畫署(WFP)資料,獅子山共和國約九百萬人口中,超過七百二十萬人面臨飢餓或缺乏足夠而多樣的食物。糧食主要依賴進口,國內自給率偏低,主因為道路、灌溉、耕種技術落後,加上頻頻發生的洪水與乾旱,小農收成不彰。
超過七成人口糧食不安全的困境,讓證嚴上人憂心。上人曾經告訴我們,只有靠外援糧食,沒有人能保證長長久久;但如果人民能自立,或許國家的士氣也會提升。因此這兩年來,除了貧民區清潔專案,農耕發展成為我們在當地第二大慈善項目。
此行我們拜訪與蘭頤基金會在博城(Bo City)法布(Faarbu)合作的農村婦女發展計畫,以及另一個在珍德瑪(Jendema)的合作夥伴―獅子山婦女農業轉型倡議網絡(TWIN Salone),農業試點區域位在普杰亨區摩阿河(Moa River)兩岸的朱林(Juring)與拉圖(Lathu)。慈濟收購他們七成稻米收穫量,幫助在地苦難人,其餘三成由農夫建立銷售管道。
參與計畫的法布村婦女們,引領我們朝著稻田前行。一點五公里路程中,她們的歌聲一路相伴,有人輕聲解釋歌詞:「外國朋友看見我們在沼澤裏努力工作,理解我們的辛勞,並為我們喝采。」
這片沼澤稻田已於去年十二月收割完畢,田間僅餘零星稻梗;佇立其中,仍能感受到它曾經孕育的豐收。談及今年的耕作計畫,村民們眼中閃著光芒,從二月整地、三到四月育苗、六月插秧,到九、十月收割,這是一年生活的節奏。我們也與村長探討乾季間作的可能性,並分享將收成分為「家庭、教育、社區與緊急需求」的理念,期許每一粒米都能照顧到更多面向的生活。
回到村莊,眾人一同巡視收成儲藏空間。倉庫裏堆疊如山的稻穀,每一袋都承載著婦女們彎腰流汗的日子。裝著稻米的包裝上面寫著Tzu Chi(慈濟),原來是將慈濟捐贈的大米外包裝留下來再度利用,這也證明本是手心向上的人,因支持農村婦女發展,翻轉自己的人生。
朱林村的稻米收成是法布村的十倍,受惠於肥沃的河岸土壤。組織創辦人之一、專案經理坦巴(Rufus Tamba)幽默地說,「千萬不要把手指插在土裏,若不小心在田裏睡著,可是會發芽的!」
拉圖村的瑪莎(Massa),在失去丈夫後辛勤耕種,養育四個孩子,但還是有很大的經濟困難;她會鑽進木薯田,用藤蔓編織帽子販賣,以一頂兩里昂的價格攢出孩子們每年所需的一百五十里昂學費。三十三歲的瑪莎很感恩慈濟農耕計畫,在這一年耕作期間拿到零用錢,收成販售後還獲得了收入與糧食。
慈濟與蘭頤基金會合作在博城開辦身障及弱勢婦女縫紉班,牆面上掛滿她們親手製作的成品。
婦女習藝,補綴生命尊嚴
我們所走訪的偏遠村莊,婦女多半不清楚自己的實際年齡;她們的年紀不是由生日計算,而是由孩子的哭聲、柴火的煙霧、田裏的汗水一點一滴堆疊而成。一張張年輕的臉龐抱著更年幼的孩子,讓人隱約看見早婚的普遍性。
媽媽和孩子們頭上的辮子像一條條細緻的繩索,交錯、堆疊,勾勒出獨特而立體的紋理。當地人說,那不只是髮型,而是訴說著身分、地位與婚姻狀態,也展現她們內斂而端莊的美感。
在慈濟與蘭頤基金會共同推動的身障與弱勢婦女縫紉班,第二屆從去年九月開始學習,目前已製作了兩千五百片布衛生棉。第一屆畢業生、現任第二屆教師兼協調員的瑞吉娜‧拉海,說明畢業生能以每月八十里昂(約新臺幣一百零八元)租借一套創業設備,包括縫紉機及必要工具與材料,持續練習以創造收入,一年後即可完全擁有縫紉機。
身心障礙學生瑪麗‧阿里曾以乞討維生,加入裁縫計畫學到一技之長,已能養活自己與家人。當具備縫紉專才的慈惟師姊提醒學生,可以利用剩餘布料製作其他產品時,瑪麗自豪地說,她已經用布料碎片做了一條床單;每每看到這張床單,她就相當有成就感。
慈惟師姊指導縫紉老師製作簡單卻立體的布蝴蝶,別在頭飾上、縫在衣服上都是很好的裝飾,還能增加收入。老師拿出了一個多數志工都相當新奇的古董―燒炭熨斗,打開蓋子,裝入燒著通紅的煤炭,熨平了布,讓蝴蝶翩翩起舞時更為生動。
二月一日,我們離開西非獅子山共和國,飛往東非肯亞繼續行程。回顧這一路走來,無論在貧民區或縫紉班,參與慈濟計畫的人們,正在為社區、為自己而努力。但願他們早日改善困境,破繭而出,也能如同彩蝶從容飛舞。
不是「援助者」 而是「同行者」
撰文/曾慈慧(慈濟基金會國際長)
我們不只送來物資,而是帶來一種價值―社區自立、青年培力、慈悲與尊嚴。
二○一四年,伊波拉疫情肆虐獅子山共和國。慈濟志工二○一五年踏入疫區時,沒有語言的優勢,也沒有宗教的區分,只有一念心―救人。
上人常說:「有心就有福,有願就有力。」十一年後,我再次來到這塊土地,看見的不只是救濟的足跡,而是跨越宗教與國界的善的流動,佛教、天主教、伊斯蘭教的祈禱常同時出現在社區會議上。在志工培訓中,穆斯林長者誦禱,基督徒代表祝福,慈濟志工唱著〈愛與關懷〉。那一刻,信仰不再是差異,而是共同守護生命的力量,不同宗教的祈禱共同交織成人間大愛。
上人教導:「以感恩心待人,以尊重心做事。」這正是跨宗教合作的基礎。在與國家災難管理局(NDMA)合作時,明愛會(Caritas)與慈濟並肩而行,一位官員說:「災難來時,你們總是在。」
當年因伊波拉疫情援助而結下的因緣,今日化為農業發展、社區自立與青年培力;當年播下的一顆種子,如今已萌芽。一路上有很多情緒交織:感動、心痛、無力、鼓舞、感恩,但方向始終堅定,這段旅程最終留下的是更強大的正向能量。我深深感受到:慈濟不是「援助者」而是「同行者」。因為我們不只帶來物資,而是帶來一種價值―自立、環保、社區治理、教育培力、慈悲與尊嚴。
這不僅是人道工作,更是佛法在人間的實踐。走在菩薩道上,讓我確信―善不求回報,是最自由的心。承擔苦難,是最有力量的選擇。陪伴社區成長,是最長遠的祝福。
我深深感恩所有當地志工、合作夥伴與社區居民,也感恩上人的教誨,讓我們在全球動盪與挑戰中,仍能穩定前行。未來的路仍然漫長,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更應珍惜每一個當下―做中學,學中覺;覺中行,行中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