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受教育的黃亞家喜歡聽經,二○一六年南馬委員精進日,她虔誠拜經。(攝影/楊秀麗)
「這麼大歲數還不需要靠人是很好的,可以做就做,即使幾個小時,也是在做好事啊!」只要志工一通電話來,年近九十的黃亞家馬上生龍活虎,說走就走。
黃亞家計算自己的年齡總是四捨五入,一九三七年出生的她,直接說自己已九十歲。這數字警惕著她把握時間,能做就做。身旁的志工見她身軀挺直、聲如洪鐘,只是腳步有些緩慢,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還很年輕!」
數年前雙腳膝蓋老化、手術,腳步有點不靈活,她只好賣掉相伴數十年的摩托車。但只要有能力拄柺杖,她都會要求自己步行、不給別人添麻煩;平時在家坐著,她自動套上壓力襪,幫助雙腳血液循環;志工一通電話來,她馬上生龍活虎,說走就走。
這勇猛精神也展現在她一手重建家園的事跡上。她出生於馬六甲州一個務農家庭,在六個手足中,年紀小小就必須下田種菜,沒有機會受教育。二十一歲嫁給一窮二白的丈夫,生了五個孩子;她當水泥工幫補家用,鋪磚、抹牆、做溝渠……每天騎腳踏車頂著星光出門、踏著月光回家,一天工作十二小時,領回四令吉工資。那時是一九六○年代,一碗雲吞麵三毛錢,若是帶著五個孩子外食可花去她近一半的日薪。
有些工地較遠,若遲個五分鐘抵達,工作機會就沒了,必須等到中午才有工程開始。三十歲那年,她向工頭預支工資三百令吉,買了一輛摩托車,第二天就騎到靠近柔佛州的野新郊區去,連工頭也嚇一跳,敬佩她的大膽和勇氣。
她打三份工養家糊口―白天水泥工、晚上餐館洗碗工,還和孩子一起糊水泥袋;她樣樣自己動手做,到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剩菜,自製雲吞麵、裹粽子、春節磨米做年糕等等,買不起醬油就白飯配鹽巴。
她一心為孩子打造穩固的家,於是買下廢棄的馬來板屋,屋子柱梁被白蟻蛀蝕,她請人局部拆除,自己再從工地撿回被丟棄的材料,一個人背著月光,慢慢塗抹石灰、重建成現在寬敞的兩層樓:二樓臥室,一樓廚房、客廳、浴室;大熱天赤腳踩進屋裏,黑黝黝的石灰地依然是清涼的。
居住五十年來,子女陸續長大離家;這座她一手蓋起的半磚木屋,如今也是聯繫全家情感的祖屋。
年近九十,黃亞家每天打理家務、分類鄰居送來的回收物,生活安適而忙碌。(攝影/羅秀蓮)
六十九歲起,被慈濟黏住
黃亞家很有佛緣,喜歡聽法師講經,也在佛學會或寺廟當志工,料理數百人份齋食。二○○六年,慈濟馬六甲舉辦義賣會,需要煮炒的人手,黃亞家應兒子吳光平邀請前去幫忙。
早先她誤會需要捐很多錢才能做慈濟,但在慈濟當了許久的志工,從沒人跟她「談錢」,只有住在附近的志工陳玉寶跟她「拉長情,說大愛」;只要慈濟有活動,陳玉寶一輛車載滿八個人,連同黃亞家,大夥兒一起出門做好事去。到社區做環保、到會所當維護清潔的福田志工,即使黃亞家說:「我不懂、我不會!」陳玉寶總是笑笑說:「沒關係,去看看!」沒想到一去就被「黏牢牢」,還把環保帶回家做。
後來陳玉寶生病了,身在病榻上,心念慈濟事。一次她請黃亞家幫忙炒麵給親子班四、五十位家長和孩子,自此黃亞家每月承擔;即使有次跌倒,腳裹著石膏還是照做無誤。
除了每月環保日,黃亞家也固定到馬六甲城市花園慈濟環保站;她力氣大、動作快,志工們看見她都很歡喜,經常請她幫忙整理、綁紮報紙。
早年做慈濟最忙的時候,她週一去環保站、週三到會所當福田志工,每週日幾乎都有事做,香積、環保、訪視等等。她早晨騎摩托車出門,下午回家煮飯,談起慈濟,眉宇間都很快樂,「我覺得去慈濟,什麼事都可以做!」
「這裏的朋友大部分都是十多年一起做到現在,我們坐下來有話講,不會陌生。這麼大歲數還不需要靠人是很好的,可以做就做,即使幾個小時,也是在做好事啊!」
後來,黃亞家遇上另一位貴人,志工黃玉鳳邀她一起來裹粽子、做月餅義賣,還鼓勵她參加委員培訓。
黃亞家說,早年上人和弟子一起住在小小的普明寺,很像當初她和孩子擠在小小的租房一樣,用鹽巴醃漬豆腐配飯吃,日子挨著挨著就過去;但在自己都吃不飽的環境下,上人居然心繫眾生,還可以帶全世界志工救度天下人。
她不時按摩自己因勞動而扭曲的手指說:「我身處在重男輕女的時代,生了四女一男,默默忍受長輩偏見,用行動證明我也能撐起一個家;沒想到在慈濟,發現上人更偉大。」
二○一三年,七十六歲的黃亞家到臺灣接受上人祝福,受證成為慈濟委員。曾說自己「再苦都不會哭」,她卻在受證當天、穿上委員旗袍後,從早晨到下午,哭得不能自己;幸好淚眼朦朧中,還能看見上人慈容。
她說至今自己都不明白,當初為何哭得那麼厲害?也許是辛苦了大半輩子的人生,在上人面前尋到依靠、肯定與安慰,也許是內心的柔軟,被上人喚醒了……
二○一六年,她在環保站整理舊報紙,整齊綑綁、堆疊有序。(攝影/顏玉珠)
女子大丈夫,擔天下大事
耄耋之年仍可自理生活的黃亞家,生活依舊忙碌,平日為了不讓兒女操心,乖乖地在家,種些藥草或野菜,也學會使用平板電腦連線,看大愛電視、聽上人講經說法;只要有志工邀約做好事,她關上門就走。
她無法再去環保站做環保,但是車庫還是預留空間讓鄰居放置分類好的回收物,讓志工每月駕卡車來載走。
兒子吳光平見證,母親參與慈濟後脾氣變好,也佩服她年紀大還能趴趴走。他印象中的母親是「女子大丈夫」,很有魄力,「打從父親去世以後,她就是這樣堅強,一個人扛起整個家,有困難想辦法解決,從不埋怨。」如今母親有自己的生活,他很放心,只要母親提到想去哪兒,他一定開車接送。
黃亞家的住家屋梁上掛著靜思語小卡,牆上高掛著「慈悲行善福滿門,智慧處世德傳家」對聯,這是響應回饋佛陀故鄉捐款,所換來智慧的祝福。「金錢在身邊,用就用掉了;捐出去,還可以幫助孩子去學校讀書。」簡單一句話,表達自己無法接受教育的遺憾。「老實說,做好事很值得啊。子孫現在都很孝順,工作穩定,我希望福氣可以庇佑子孫。」
踏實近一世紀的人生,黃亞家從未想過苦,遇到困難只有想辦法解決。她最想告訴年輕人:「只要真心去做,就不會計較辛苦。走好自己的路,先做做看;堅持下去,一定會轉苦為甘。」
她不避忌談自己的身後事:「我喜歡聽佛經,在我人生的最後,希望有佛友可以幫忙誦《地藏經》、《梁皇寶懺》等;我要穿慈濟委員旗袍入殮,因為來生我還要跟隨上人,做上人的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