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著 不再是「壞」人

捐錢給慈濟吉打洗腎中心的人,與我們素未謀面,卻願意幫助我們延續生命,也讓我想通了……

我叫漢彬,自小就是個普通的孩子,樂觀、開朗、多話,也沒有懷揣著什麼了不起的夢想,只望自己可以長大成人,孝敬父母,有分安穩的工作之餘,還可以結婚成家,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然而,老一輩人說的是對的,「老天自有安排」, 許多事情是在我們的控制之外,比如我這個從來就不生病的身體。

快要三十歲那一年,身體開始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狀況,就如我人生旅途的一個大轉彎,沒有煞車可以踩,措手不及,我變成一個「壞」人─腿壞、眼睛壞,還有腎壞。

糖尿病造成左小腿細菌感染,三番四次的手術之後,醫師建議,不如放棄這隻壞了的小腿,再裝上義肢。我想沒關係的吧,截肢後還是可以獨自生活的。

往後的幾個月,我的視力漸漸模糊,直到失明。我坦然接受雙眼看不見的事實,我想許多事情老天自有安排,我只需要一些時間適應漆黑的環境罷了。

後來,我的尿液愈來愈少,身體腫脹,常常食欲不振。幾次就診後,醫師宣判,必須要做血液透析來保命!也就是「洗腎」。母親的晚年就是在洗腎中度過,很是辛苦;想著以後要這麼苦,我就害怕。

洗腎並不像安裝義肢,也不像雙眼失明,它並不是簡單的「適應了」就好了。如果我洗腎了,那就得一週三天,每次四個小時坐在機器旁,我應該沒辦法工作了。那每個月上千元的洗腎費用該怎麼辦?往後的日子還得靠兩位姊姊的照顧。我徹徹底底地失去了獨立的能力,變成一個長期依賴他人生活的「壞」人。

二○二○年吉打慈濟洗腎中心年度聯誼,護理同仁與漢彬互道感恩。

小船沉落海底之前

自小家裏並不富裕,我十歲輟學,給人家打散工,正值青春期就離開家鄉謀生;四處漂泊,只想要有個安樂的生活。曾經覺得我這艘小船總有靠岸的時候,偶爾遇見一些風浪,咬牙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但是,洗腎對我來說簡直就是驚濤駭浪,我無力反擊,就想默默地沉下海底……換句簡單的話說,我不想再給家人增加麻煩了。

我選擇慢慢地死去,故意吃鹽分高的食物,故意每一天都喝很多水,讓自己身體腫脹,有次還弄到肺部進水。家裏負擔不起洗腎費用,每次遇到這樣危急的狀況才入院洗腎。如此反反覆覆持續一段時間,直到姊姊替我找到了吉打慈濟洗腎中心。

慈濟洗腎中心提供免費的血液透析服務,但這件事情並沒有讓我開心;一天天洗下去,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走」呢?我是家裏的老么,兩位姊姊長我十幾歲,母親臨終前交代她們把我照顧好;為了讓家人放心,我無奈地接受安排。

說句很老土的話,很感恩有慈濟洗腎中心。在這裏,我被「正常對待」,護理人員很隨和地和我聊天,我們聊美食,聊時事,聊旅行,也和其他腎友談心說笑。

在家裏,姊姊們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也擔心我因為看不見、走不出去而難過,所以說話時從不提外面的事情,這讓我更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了。

每週三次洗腎,一踏入洗腎中心,護理師會關心我吃飽了嗎?過得好不好?試問我們在家可曾如此關心家人?試問你曾對你的家人如此噓寒問暖嗎?你說,我能不感動嗎?

只有在洗腎中心,我才覺得我是一個正常人。後來,我也想通了一件事,不再尋死。我常想,十方大德捐贈經費,支持這間洗腎中心,他們與我們素未謀面,卻願意幫助我們;對付不起洗腎費用的我們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我應該好好活著,才不辜負捐款者的愛心!如果洗腎中心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會好好配合!

感恩活動中,漢彬(右二)上臺向捐款大德致意,讓腎友看到希望。(攝影/英鑑華)

起起伏伏才是生活

我的眼睛是「壞了」,但我的嘴巴沒壞,心被護理人員填滿了愛,我還是有可以付出的地方,比如當個情緒調解員。每當有腎友心情不好、萎靡不振,或是剛開始洗腎,護理人員就會刻意安排我坐在他們的隔壁洗腎。

在這四個小時,我會找合適的機會與他們聊聊家常,分享我的經歷,讓他們換個思考角度,不至於鑽牛角尖。如果我成功地讓他們把心房打開,不再愁眉苦臉,他們開心,我也會很開心很滿足,覺得做了一件好事,這樣的心情是用錢買不到的。

有時我也受邀參加慈濟活動,鼓舞腎友或殘障人士;我想讓捐款者看到他們付出的每一分錢,都改變了我,畢竟像我這樣的「壞」人,也可以活得如此有意義,那麼別人也可以。

失去左小腿,還好有義肢,我還可以走動;眼睛失明,的確給我帶來許多的不方便,但因此讓我的世界變得美麗許多。我看不見物件的表象,自然不會對某個物件存有偏見,或者先入為主的心態。

例如,對於一位剛接觸的陌生人,我看不見他的外表,在我的想像裏,他是好看的,我只聽他說話。透過說話,我能了解他的性格,聽見他的喜怒哀樂,我不會因為他的外表美醜而對他有所誤解,我可以很容易地發現對方發自內心的美與善。對我來說,一切事物都是以美好為開始的。如果您現在來和我說話,我都是把您想成大帥哥或者大美女。哈哈!

我從不懂得如何照顧飲食和生活衛生而頻頻入院,到現在已成為一位合格的腎友,會控制飲水量,而且茹素。即使如此,身體狀況總是起起伏伏的,沒有穩定過。但生活不就如此嗎?總是不順的比如意多。知足,就好。

偶爾還是會冒出想不開的念頭,畢竟我不太習慣依賴家人過日子;如果有一天病重,我希望家人讓我好好離開,然後把我的骨灰撒在海上,讓我的靈魂隨著大海,四處去看看這美麗的世界。這也算是我最後的夢想吧。

不過,現在身體狀況還算不錯,我非常感恩大家對我的用心。我會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用心付出,用心過好每一天,直到最後那一天。